魏院长站在官邸门口的台阶上，穿着笔挺的中山装，脸上挂着一抹微笑。
但今井武夫是个中国通，他看得出来，魏院长笑归笑，但眼睛里透出来的光却是冷的。
“今井先生，一路辛苦。”
魏院长伸出手来跟他握了握，“请进。”
会谈在官邸二楼的小会客厅举行。
茶是上好的龙井，点心是重庆本地的酥饼，排场给得很足。
但双方落座之后，还没等今井武夫说明来意，魏院长就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头，随即不紧不慢地开口：
“今井先生，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山西全境移交国军，换华北日军残部安全撤往朝鲜。”
闻言，今井武夫正欲开口，会客厅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尘成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份电报。
他径直来到魏院长的身边，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闻言，魏院长点了点头：“嗯，知道了。”
今井武夫皱了皱眉，道：“魏院长，出了什么事情？”
魏院长放下茶杯，看着他，道：“祁连山的部队已经攻入山西了。”
今井武夫顿时被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您说什么？”
“我说。”
魏院长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祁连山麾下沈振新部，已于昨日攻入山西境内，目前已经突破大同以东防线，正在沿同蒲铁路向南推进。”
今井武夫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发黑。
他猛地站了起来：“这不可能，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
魏院长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坐下，“这有什么不可能的？你们撤得急，人家追得也急嘛。”
今井武夫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只挤出一句：“魏院长，您刚才还说……要谈条件……”
“是啊，这不是谈着呢嘛。”
魏院长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我又没说不谈，可你总不能让我将已经打进去的部队再叫回来吧？祁连山那人你也知道，他会听我的吗？”
这话说得今井武夫胸口一阵发堵。
“那……关于山西的事情……”
今井武夫低声说道，他已经将姿态放到了最低。
魏院长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今井武夫那张灰败的脸，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
说实话，他刚才听说沈振新已经率部攻入山西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恼火。
祁连山连声招呼都不打就动手了，这都第几回了？眼里还有没有他这个魏院长？可紧接着第二反应就是打得好。
日本人扛不住了，此时不收山西什么时候收？老西儿那边天天哭穷，说第二战区连军饷都发不出来，这下好了，太原的钢铁厂、大同的煤矿，全都能收回来了，可问题在于，收回来归谁？
魏院长心里跟明镜似的：祁连山名义上隶属于国民革命军统辖，北地战区总司令的番号也是他亲自批的，可那家伙骨子里却是八路军的人，更是延安那边的人。
他会将打下来的地盘老老实实的交给重庆？
所以魏院长要抢时间，要在祁连山将山西吃干抹净之前，赶紧让老西儿的人把地盘占住。
至于今井武夫，魏院长瞥了他一眼，心里冷笑了一声，这日本人现在就是条丧家犬，华北都丢了，还在这儿跟他磨嘴皮子，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今井先生。”
魏院长沉声说道，“让你们的人动作快点，我马上安排部队去跟你们进行交接，你们把城防一交，赶紧走，别留在山西碍事。”
今井武夫愣了一下：“魏院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魏院长起身走到窗边，背着手看着外面的长江，
“让你们的人赶紧走，别在山西磨蹭，你们要是跑得慢了，被祁连山的部队堵在山西，那也只能算你们倒霉。”
今井武夫脸都绿了。
这话说得，跟赶叫花子似的，你们赶紧滚，滚慢了挨打别怪我，可他又能说什么呢？华北方面军现在这个德性，连多田骏都切腹了，难道他一个谈判代表还能跟人家拍桌子不成？
“哈依。”
今井武夫深深鞠了一躬，“多谢魏院长提醒，我这就回去复电，让山西方面的部队尽快移交城防。”
“嗯。”
魏院长摆了摆手，“去吧，路上小心。”
今井武夫带着三名参谋灰溜溜地出了黄山官邸。
他本来准备了一大套说辞，什么“中日两国应当共荣”“大东亚共荣圈需要重庆方面的理解”之类的废话，结果一句都没用上，全让祁连山三个字给堵回去了。
官邸二楼，魏院长站在窗前，看着今井武夫的车队消失在长江边的拐角处，随即收敛了笑容。
“尘成。”
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在。”
“给楚云飞发报。”
尘成掏出笔记本，等着记录。
魏院长转过身来，在会客厅里踱了两步，语气顿时变得又急又狠：
“大同至太原一线已尽数落入了沈振新之手，老西儿的人却还在路上磨蹭，再磨蹭下去，山西可就姓祁了。”
尘成小心翼翼地接了一句：“那……您的意思是？”
魏院长一咬牙，道：
“让楚云飞率领25军，立刻将沈振新给我拦下来！”
尘成愣了一下：“可沈振新跟咱们毕竟都是……”
“都是什么？”
魏院长瞪了他一眼，
“都是中国人？对，都是中国人，可中国人也得有个先来后到，山西是第二战区的防区，他北地战区凭什么说进就进？他祁连山眼里还有没有军令部？还有没有我这个魏院长？”
尘成不敢接话了，赶紧低头记。
魏院长在屋里转了两圈，随即又补补了一句：“告诉楚云飞，这件事办好了，我给他记首功，他要是让沈振新从他的眼皮子底下钻过去，就告诉他以后别来见我了！”
“是！”
此时，楚云飞正坐在代县城南的指挥部里烤火，面前摊着一份山西全境地图。
他手底下几个师长旅长都围在四周，地图上代县以南、太原以北的区域被红蓝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蓝的是日本人以前占领的据点，红的是已经被沈振新占领的区域，眼瞅着红色就要把蓝色挤没了。
“军座，”
第25军第73师师长凑过来，指着地图说，“沈振新这推进速度也太快了，从大同打到太原，只用了不到三天，咱们要是再不赶快行动起来，估摸代县也要保不住了。”
楚云飞没说话，端着茶缸子盯着地图看了半晌。
其实他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他楚云飞也是晋绥军里数得上号的人物，抗战打了这么多年，忻口会战他带着部队跟鬼子硬碰硬，一个师打得剩了不到一个团，也没含糊过，可眼下这局面算怎么回事？日本人跑了，山西眼看着就要收回来了，按说他该高兴才对，可这收回来归谁，还真不好说。
正想着呢，机要参谋推门走了进来：“军座，魏院长急电。”
楚云飞接过电报扫了一眼。
“军座？”
第73师师长凑过来问道，“怎么说？”
楚云飞将电报往桌子上一拍，起身整了整军装领子，道：“魏院长命令我们，立刻前往代县，拦住沈振新。”
闻言，几名师长旅长顿时面面相觑了起来。
第74师师长是个直性子，挠了挠后脑勺：“堵沈振新？军座，咱们跟北地战区的人……这、这不太好吧？都是打鬼子的队伍，万一闹出摩擦来……”
“摩擦？”
楚云飞看了他一眼，“谁说是摩擦了？这叫奉命行事，魏院长的命令，咱们只需照办就是了。”
说着，他走到地图前，伸手点在代县以北三十里的一个位置：
“73师立刻出发，急行军赶到广武镇，在公路两侧构筑工事，给我把路卡死了。74师，你部随后跟进，在广武镇以南布置第二道防线，军部直属队随我进驻代县城北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