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风沙卷着铁锈沫子扑在脸上，刮得生疼。
那缕没入虚空裂隙的暗青色丝线还没彻底散去，要塞正前方的白雾突然向内疯狂凹陷。
原本悬在半空的上百万枚惨白光球像是接到了急令，不再单个往前硬顶，而是顺着逆时针方向盘旋聚拢。
球体撞击球体，硬碰硬挤压在一起，外壳消融，内里的白色浆液黏连成片，眨眼功夫就搭起了一副庞大骨架。
白光往四处扩展，硬生生在要塞正前方扯出一尊千丈高的巨人轮廓。
那躯体没有五官，脸部只有一块平滑光洁的白石镜面，脚掌踏在虚空之中，踩得方圆数十里的地面开裂下沉，碎石被吸得悬浮起来，还没升空便被沉重威压碾成了粉末。
缩在碎石坑底下的洛苍幽顺着缝隙往上一瞄，吓得一屁股坐进冰水里，怀里的小铜秤当啷一声砸在脚背上。
“娘咧！这是把打零工的合伙攒成大东家了！”
洛苍幽扯着脖子往城头喊，两只手慌忙把滑脱的账本往怀里掖。
“林长官，老虫祖！算盘珠子不是这么拨的啊！这玩意儿聚在一起，欠条就变成索命符了！三十亿凡人的油水经得起几脚踩？咱们赶紧收摊溜之大吉吧！”
心窍深处的虚影操作台前，林海洋盯着屏幕上狂掉的倒计时，抬手擦掉额角渗出的虚汗。
“洛扒皮，你这辈子吃席没坐过主桌吧？见着个硬菜就想打包跑路，骨头软得跟煮烂的面条似的。”
林海洋手指在光幕上划出两道笔直横线，把心窍里滚沸的母气一分为五，分别牵引到五座始祖大营的方位。
“老头子，凡人的香火顶多还能撑一刻半钟，对面的大个子摆明了是来查账清盘的，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手脚得麻利点了。”
立在断壁残垣上的老怪物没有低头看洛财迷那缩头乌龟一眼，右肩覆着的琉璃薄膜在晨风中微微发亮。
那双暗金重瞳里倒映着大步迈过来的千丈无面神明，胸膛起伏间，吐出一串灼热的火星子。
那尊庞大身躯每往前迈进一步，要塞外围的胃壁黏膜便被踩得成片枯萎焦黑。
无面神明扬起那只遮天蔽日的纯白巨掌，五指并拢成掌刀，对准城头的防御结界重重斩落下来。
下落的风压把下方数万只工兵蚁压得伏地不起，甲壳上的金膜甚至被挤压得泛起细密裂纹。
凡人愿力虽然能挡住规则抹杀，可这种实打实的纯粹力道下砸，依旧要把整个城门当场砸进地坑里。
老怪物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天，五指如铁钩般张开。
识海之中，《五行噬虫典》第四页上的暗金图腾全面铺展，三十亿凡人心头滚烫的人间烟火，顺着手臂经脉一路窜到指尖。
“凡人要的是一口安稳饭，不是给这死绝旧天道当祭品的柴火。”
老怪物的嗓音顺着城墙上的阵纹扩散开来，回荡在整片昏暗的深渊防线上。
“众生为盾，本座为矛！全军听令，碾碎它们，把路给老子踏平！”
轰！
老怪物掌心之中，亿万道金色光流如天女散花般炸裂开来，化作数不清的琉璃金线，破空贯穿整片战场。
金线没有落向敌人，而是精准无比地扎进下方十亿五行大军的甲壳缝隙之中。
原本在威压下苦苦支撑的噬金蚁军、火毒蜈蚣、青木骨蝉、撼地龙龟虫，身躯猛然一颤。
金光顺着它们的骨骼脉络迅速蔓延，将整具虫躯里里外外彻底焊死，凝成一副泛着万家灯火纹路的璀璨战铠。
十万大山深处养出来的凶残野性，混着人间最粗粝的求生欲念，在这一瞬间被引爆到了顶点。
噬金蚁后仰头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神念咆哮，九对步足深深扣进玄铁地砖，接着奋力一蹬！
整面城墙轰然下陷半尺。
十亿披挂着琉璃金甲的五行大军从深壕、缝隙、断壁残垣中翻涌而出，化作一片铺天盖地的金色狂潮，迎着落下的千丈巨掌逆流而上！
巨掌狠狠拍在虫潮正前方。
预想中血肉横飞的场景没有出现，最前排的金甲飞镰与工兵蚁前赴后继，前足如钩，大螯如钳，以极度野蛮的姿态死死扣住了巨掌的指尖与掌纹。
数以千万计的虫族在触碰的刹那被恐怖反震力震碎了脏腑，可没有一只往后缩退半步。
它们借着同伴尸体的掩护，顺着那条纯白手臂飞速向上蔓延。
咔嚓！咔嚓！
密集而刺耳的咀嚼声在深渊里响成一片，像是几亿把钢锯在同时拉扯。
那是噬金蚁在啃噬高维规则构成的抗体外壳，也是火毒蜈蚣将地火暗煞生生注入白光缝隙的爆裂动静。
无面神明的下落势头猛然停滞。
它那庞大无匹的手臂表面，浮现出无数个被硬生生啃出来的小坑，金色虫潮顺着那些坑洞往骨骼内部钻，把原本凝练纯净的规则残片当场嚼碎、吞咽、分食！
神明面部那块光滑的镜面剧烈震荡，似乎想要调动四维死绝法则将身上的虫蚁彻底清除。
但每一只虫子身上都镀着三十亿活人的念头。
那是柴米油盐，那是妻儿老小，那是哪怕天塌下来也要多扒拉两口糙米饭的蛮横生机！
天道的规矩算得清生老病死，却算不灭这股从泥坑里钻出来的活命劲儿。
死绝法则撞在金膜上，只能擦出一串串火星，反而被噬金蚁的大螯咬得更加凶残。
仅仅三个呼吸的时间，无面神明的右臂就被啃成了半截千疮百孔的枯木。
青木枯蝉的惨白真身破空而至，口器前端延伸出森白的倒刺，对准神像的心口位置狠狠扎了进去！
死绝法则反向倒灌。
神像那由数百万白球融合而成的核心，在这股送葬之力的拉扯下，直接崩裂出数道横贯身躯的巨大裂缝。
“给老子下来！！”
噬金蚁后狂啸着扑在神像的脖颈处，一对黑金巨螯全力剪合。
咔嚓一声爆响！
神像的头颅被当场剪断，砸落在大地之上，摔成漫天飞溅的青金色光屑。
十亿金色虫军彻底将庞大的神像躯壳淹没，密密麻麻的背甲在微光下起伏涌动，咀嚼声震天动地。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那尊千丈高的庞然大物便被啃食得干干净净，连半点残渣都没剩下。
深渊豁口前方的整片防区，所有的惨白光斑被清扫一空，只留下一片泥泞翻滚的焦土。
躲在石缝里的洛苍幽慢慢把脑袋探出来，看着眼前空荡荡的荒原，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打着饱嗝、趴在地上休整的噬金蚁，嘴唇哆嗦个不停。
“吃……真给吃光了？连个白球皮儿都没剩下？”
洛苍幽咽了口唾沫，手指下意识地在泥地里摸索着自己的算盘珠子。
“这得是多大的胃口啊……那可是天道残骸的分身，就这么就着凡人香火下酒了？这笔买卖要是传回中州黑市，哪个老怪物敢信啊！”
心窍中枢里，林海洋脱力般地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战线推回去了，老头子。深渊缺口暂时被咱们封死，胃壁防区安全了。”
老怪物低头看着漫山遍野的虫军，重瞳里的金光逐渐沉淀下来。
但他没有放松身形。
因为在下方那些吞噬了庞大天道抗体的工兵蚁与飞镰背上，原本纯黑的硬甲缝隙里，竟隐隐透出一层极淡的纯白仙纹，呼吸吞吐之间，隐约带着几分高维法则的气息波动。
那是属于天道免疫体的底子，正在被这帮凶物强行消化转化。
就在整支大军收拾战场、准备彻底封堵空间豁口的刹那。
要塞正前方，那原本笼罩在深渊尽头、俯瞰着三维战场的苍白冰雪人脸投影，突然无声无息地融化消散。
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紧接着，豁口外翻滚不休的混沌气流猛然定格。
一道遮蔽了半个天幕的宏大光影，撕裂深层虚空，带着跨越纪元的死寂寒潮，自高维绝渊深处缓缓沉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