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浸透了心头血的赤红小符，在虫祖覆盖龙鳞的肩窝上滋滋作响。
“中州告急。”
四个血字透着一股子快要把算盘珠子捏碎的穷酸火气。
虫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手一把将那半张烧焦的残符按灭在肩甲缝里。
十二个时辰。
洛苍幽那个老财迷能把底牌全抖出来、连养老的万年灵玉都捏成渣，说明蛮荒老家那边的窟窿确实漏得连裤衩都不剩了。
不过，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
想回救老巢，得先把眼前这头挡路的死绝畜生料理干净。
在拉格朗日点的真空带里，虚空收割者首领脖颈上的三千里大裂口疯狂喷涌着灰白气泡，它那张由无数引力漏斗拧成的万丈巨脸上，暗红漩涡彻底乱成了一锅沸粥。
它没有退，甚至没有试着逃跑。
在深空掠食者的冰冷算计里，既然正面的屠夫硬得硌牙，那就先踩死屠夫脚边那个脆弱的泥丸子。
嗡！
收割者首领周身悬浮的数千个暗物质引力结节，毫无征兆地由纯黑转为暴虐的炽白。
它要自爆外围力场，掀起一场足以把整颗蔚蓝星辰连皮带骨嚼碎的引力海啸！
“老虫祖小心！这孙子打不过想掀桌子，它要把这片太空的重力全砸在地球上！”
林海洋的神魂光影在远处大呼小叫，双手死死抱住阴阳玉佩，神魂外层的五色霞光被狂暴的引力撕扯得乱晃。
“它掀得动么？”
虫祖冷笑一声，刚想举起手中的始祖骨刃，脸色却蓦然一沉。
深空之中，收割者首领体表的炽白光斑顺着看不见的引力线，如千万柄无形重锤，狠狠砸向了后方的地球。
咚！
那不是耳朵能听到的响动，那是地心深处的磁场被生生撼动的哀鸣。
……
昆仑山脉，深层地下避难所。
应急灯光由黄转红，刺耳的蜂鸣声在合金走廊里横冲直撞。
“报告！太平洋板块断裂带上浮七米！”
“北非地壳沉降速度超标，地下承重柱出现四级扭曲！”
“沈队，总控中枢的重力仪爆表了，咱们避难所上方的岩层正在往下塌！”
观测员满头大汗地拍打着控制台，屏幕上代表各大洲板块的绿色光晕，正以极快的速度转变为刺目的血红。
沈孤城单手扣着合金栏杆，脚下的合金地面如同波浪般起伏颠簸。
他眼前是一处宽敞的大厅，挤满了从地表撤离进来的平民。
头顶的水泥碎块和防火涂料噼里啪啦往下砸，哭喊声、尖叫声把空气挤压得格外沉闷。
一个小男孩在人群里摔倒，怀里的布娃娃滚出老远，眼看头顶一块重达半吨的横梁钢架就要当头砸落。
沈孤城脚下一蹬，整个人扑了过去，后背硬生生顶在坠落的断梁上。
咔嚓！
战术外骨骼发出一声刺耳的断裂脆响，沈孤城牙关紧咬，硬是将那根断梁横推出去半米，一把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孩搂在怀里。
“沈叔叔……我们要死了吗？”
小孩满脸灰尘，小手揪着沈孤城的衣领，抽抽搭搭地问。
沈孤城抬头看着那道蛛网般向四周蔓延的穹顶裂缝，裂缝外隐隐能看到地壳深层翻滚的暗红岩浆。
天花板的合金板正在一块接一块脱落，防御系统所有的能量储备都已耗尽。
在凡人的视界里，这颗星球正像一个被顽童用力捏瘪的泥球，四分五裂就在呼吸之间。
“死不了。”
沈孤城把小孩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扯开嘴角挤出一个极为难看的笑容。
“天塌下来，外头有更高的人顶着。”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如果外头那位也顶不住，大家一起化成灰，黄泉路上倒也不挤。
……
近地太空边缘。
各大洋的海水脱离了地心引力的掌控，化作数万道高达千丈的水墙冲向云霄。
大陆架的裂缝里喷出浓烈的地火硫磺，整颗蔚蓝星球的引力平衡被彻底打乱，自转轴正以极其危险的弧度向一侧倾斜。
收割者首领胸腔的引力奇点转得越来越快，它在用这种两败俱伤的方式逼虫祖回防。
要么，你看着母星粉碎，地髓枯竭，伴生宿主当场断气；要么，你收刀回援，把后背卖给它致命一击。
“妈的，这铁疙瘩心眼比筛子还多！”
林海洋的神魂急得团团转，五色母气化作大网，试图兜住那些被抛向太空的海水与大气，可在波及整颗行星的灾难面前，这点力量简直是杯水车薪。
“始祖！救命啊！这颗泥丸子要是炸了，小的回去找谁要那六颗万年玄玉丹啊！”
黑帝水蛭的大脑袋从后方虚空探出来，两根肉须吓得缩成了一团，在真空中疯狂打结。
“闭嘴吧，馋死鬼投胎的玩意儿。”
一声沉闷如古寺撞钟的闷响，从水蛭背后缓缓传开。
撼地龙龟那庞大的岩石巨足向前挪动了一步。
这头土系始祖灵虫平日里不是缩在壳里装死，就是在蛮荒异界啃食地脉打盹，任凭周围打得天翻地覆，它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可此时，它那对浑浊的老眼里，暗黄色的古老神纹像是在火炉里烧了千万年的玄铁，骤然大放异彩！
“始祖在上，老龟趴了三十万年，骨头缝里都快长青苔了。”
龙龟缓缓昂起那颗生满重力骨刺的狰狞头颅，鼻孔里喷出两道土黄色的地气狂龙。
“今天这顿干粮，得算公账。”
虫祖斜睨了它一眼，手里骨刃微压，冷声道：
“护住这颗星辰，回蛮荒之后，十万大山的地髓任你吃到撑。”
“得嘞！有您这句话，老龟今天就把这把老骨头撂在这儿了！”
昂————！
一声苍茫、雄浑、古老到极点的龙吟，顺着虚空的微粒猛烈炸裂！
那不是普通的兽吼，那是执掌九地幽冥、统御四海神土的中央始祖之怒！
龙龟背甲之上，那些原本在绝对零度冰河里被冻出的裂缝，在始祖本源的催动下轰然愈合，密密麻麻的戊土神纹如同活过来的金色蜈蚣，在它千丈身躯上疯狂流转！
紧接着，在近地轨道所有观测设备与神魂的注视下，龙龟的身躯开始以违背常理的速度暴涨！
千丈！
万丈！
十万里！
百万里！
庞大的暗黄神土本源从它体内汹涌而出，像是一片在太空中凭空涌现的古老大陆。
它的四肢化作了撑起四极的天柱，它的腹甲化作了隔绝灾厄的巨墙，而那宽厚无比、布满重力骨刺的厚重背甲，则在这一刻化作了一尊横亘在近地空间的大碗！
大碗反扣，暗黄如凝脂。
“黄帝在位，地脉永固！”
厚重如山岳倾倒的低吼在整片太阳系回荡。
那层暗黄色的神土光罩，带着万物母源的温和与霸道，以一种近乎温柔的姿态，将整颗颤抖不已的蔚蓝地球严丝合缝地扣在了怀里！
下一瞬，收割者首领引爆的引力海啸，轰然撞至！
咚！咚！咚！
那是能将数千颗小行星当场震成齑粉的高维引力冲击波。
黑白交织的光斑如暴雨般砸在暗黄色的神土巨碗之上，激起千百道万里长宽的土黄色褶皱。
虚空在光罩外层层塌陷，光线被拧碎成刺目的乱芒。
可任凭外面的风暴如何肆虐，那座由撼地龙龟肉身所化的神土结界，巍然不动！
所有的狂暴吸力，在触碰到这层神土的瞬间，全被那沉重无比的戊土本源硬生生吃下、碾碎、化解为虚无。
……
昆仑地下避难所。
剧烈的震颤突兀地停了下来。
原本正在倾斜的水泥立柱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扶住，纹丝不动。
头顶裂开的天花板缝隙中，渗出来的不再是刺鼻的地火硫磺，而是一缕缕带着泥土清香的温润黄芒。
那光芒落在大厅里，刚才还在啼哭的孩子止住了眼泪，惊恐的人群面面相觑。
“沈队……地质数据恢复正常了！”
监控台前，技术员揉了揉通红的眼睛，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不对，不是正常……是板块被某种极强的外力强行锁死了！太平洋断裂带正在闭合，引力常数完全回到了标准值！”
沈孤城松开怀里的小孩，扶着断裂的外骨骼站直身子。
他抬起头，透过地下通风管道的一丝缝隙，望向幽深的天空。
虽然隔着千米岩层，但他凭借敏锐的感知，分明察觉到有一座浩瀚不可测的伟力，正如同母亲的怀抱一般，将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牢牢护在掌心。
避难所的大厅里，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狂呼与啜泣。
劫后余生。
……
近地太空，拉格朗日点边缘。
引力海啸的狂潮终于渐渐平息。
整颗蔚蓝星辰在那层厚重神土的包裹下，重新找回了自转的节奏，平静地悬挂在漆黑的深空中，蓝白相间，宛如一颗毫无瑕疵的宝石。
然而，作为代价。
庞大的神土光罩缓缓收缩，重新变回了龙龟那庞大的本体。
龙龟身上的暗黄神芒暗淡了大半，那原本坚不可摧的厚重背甲上，赫然浮现出了三道深可见骨的巨大裂纹，大团大团灰白色的暗物质碎屑顺着裂痕往外冒。
“哎哟我这老腰啊……”
龙龟嘴里发出一阵抽气声，大脑袋软趴趴地耷拉下来，两只前爪哆哆嗦嗦地揉着腹甲：
“亏大发了，这下没有三千车蛮荒土髓，老龟我是爬不起来了……起码得趴个三年五载……”
“行了老乌龟，别在这儿哭穷了。”
黑帝水蛭谄媚地凑上去，用软乎乎的肚皮蹭了蹭龙龟背上的伤口，喷出一大蓬柔水替它冲洗暗物质残渣：
“等回了家，小的把攒下来的寒泉泥分你一半！刚才那一下，你比村口的大铁锅还能扛，真给咱们虫族长脸！”
“滚一边去，别拿你那带着腥味的烂泥恶心我。”
龙龟虚弱地哼唧了一声，四肢一缩，干脆在太空中打起呼噜来。
短时间内，这位黄帝大元帅怕是再也没法动用半点移山填海的始祖神通了。
林海洋的神魂飘了过来，看着龙龟背上的伤口，神魂光影微微一顿，双手抱拳，规规矩矩地长作一揖：
“谢了，老王八……不对，龙龟大元帅。”
龙龟连眼皮都没睁，只是晃了晃短短的尾巴尖，算作回应。
而在不远处。
那尊虚空收割者首领悬在虚空中，胸口疯狂旋转的引力奇点，猛地一滞。
它那没有五官的面孔上，密密麻麻的引力漏斗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紊乱。
孤注一掷的反扑，落空了。
它不仅没能拉着这颗低维星辰垫背，反而因为引爆了外围所有的引力结节，导致自身的暗物质护罩彻底瓦解，连胸腔内最核心的微缩奇点，都在这一刻陷入了短暂的能量回流期。
那是掠食者一生中，最虚弱的半息时间。
虚空之中，冷风骤起。
虫祖站在那片绝对真空带的边缘，静静地看着下方安然无恙的蔚蓝母星。
他体表暗金色的龙鳞微微张合，将体内最后一丝因护短而生的躁动与顾虑，彻底压进了骨髓深处。
母星安稳，因果落定。
接下来，就是纯粹的屠宰时刻了。
虫祖缓缓转过身，独眼中原本晦暗的暗金齿轮，在这一瞬间咬合到了极致，迸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杀机。
他枯瘦的五指扣紧了始祖骨刃，手腕上的骨节发出清脆的爆响。
整个人在拉格朗日点的死寂虚空中，毫无预兆地拉成了一道极致、暴虐、快到连光线都无法捕捉的暗金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