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倒映着尸山血海的眼睛睁开了。
沈青崖剩下半张脸的表情彻底定格了。
那根本不是人类能理解的眼睛。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纯粹的毁灭风暴在眼眶里疯狂旋转。风暴中心，亿万远古虫族啃食星辰的画面交替生灭。
这双眼睛刚一睁开，极渊上空那片正在酝酿第二波雷罚的紫金劫云，居然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天道被这股蛮横的远古气息压得卡了壳。
但这停滞连半个呼吸都没撑到。天道意志被这种直白挑衅彻底激怒了。
“轰隆——”
极渊顶部的苍穹被撕开了一条长达千丈的大口子。
原本水缸粗细的紫金雷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天由雷气凝结而成的实质兵刃。长矛、战戟、重锤、巨剑。每一把兵刃上都缠绕着淡金色的天道法则丝线，密密麻麻地悬停在半空，把极渊照得连半点阴影都找不出来。
这种级别的雷罚，别说劈在身上，就是看一眼，元婴期老怪的神魂都会被那股浩瀚的天威直接碾成粉末。
沈青崖残存的半张嘴裂开了。
“天罚!这是灭世的天罚!”
他喉咙里挤出铁片刮嚓般的狂笑。
“你这妖孽今天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得给老夫陪葬!”
虫祖根本没搭理天上那个挂在祭坛边缘的半截干尸。
他甩了甩已经完全碳化的左手。
焦黑的死皮扑簌簌往下掉，露出里面流转着暗金光泽的全新肌肉纹理。刚才那条雷龙入体，把他融气境大成的杂质洗刷掉了一小半。但还不够。肉身强度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尴尬位置，骨头缝里那股浊气还需要更猛烈的重锤来敲打。
“老狗不敢下界，拿这方小天地的法则来恶心我。”
虫祖仰起头，看着天上那片兵刃海洋。
上界的法则对付本土修士当然是降维打击，但对他这个在盘古开天时期就横行宇宙的始祖来说，能量层级差得太远了。这就好比拿木棒去敲打一块万年玄铁，除了能帮玄铁抖落点灰尘，根本伤不到核心。
更何况，这可是最精纯的高维雷气。
天上那片兵刃海洋动了。
几万把紫金色的雷霆战戟率先发难，带着刺破耳膜的锐啸，劈头盖脸地朝极渊底部砸了下来。
这不仅是物理层面的毁灭，雷戟上附带的神魂切割法则，才是仙界大能真正的杀招。
雷雨及体。
虫祖连躲都没躲。
他直接把双臂交叉护在胸前，任由那些雷戟狠狠剁在自己身上。
“砰砰砰砰——”
极渊底部炸开了一团团刺目的紫金光球。
虫祖体表那层刚刚凝实的暗金皮肤，在天道兵刃的切割下瞬间崩裂。几百条深可见骨的豁口顺着他的大腿一路蔓延到脖颈。滚烫的雷气顺着伤口疯狂钻进经脉，化作无数把带刺的锉刀，在他浑身的经脉网络里横冲直撞。
痛。
纯粹到极致的物理痛楚。
脊椎骨里像是被人硬生生塞进了一把烧红的铁砂，然后用重锤反复碾压。
虫祖死死咬着后槽牙。
口腔里原本浓烈的血腥味，被雷气的高温直接蒸发成了干涩的焦糊味。
他丹田内的那个微型黑洞再次超载运转。
吞噬体质全开。
那些在经脉里肆虐的雷气，还没来得及造成不可逆的破坏，就被一股更霸道的吸力强行扯进了黑洞里。碾碎、提纯、反哺。
破损的肌肉组织在毁灭与重生的死循环里疯狂拉扯。
祭坛底座上。
沈青崖看着下方被雷海彻底淹没的虫祖，仅存的独眼里透出病态的亢奋。
“劈碎他!”
他用双手死死拍打着祭坛边缘。
“连他的神魂一起绞成渣!”
天上的劫云听到了沈青崖的诅咒。
雷云中心那股属于仙尊的意志波动，陡然拔高了一个层级。紫金色的兵刃阵列开始互相融合。几万把长矛巨剑，在半空中强行拼凑成了一柄长达三百丈的开天巨刃。
巨刃的锋刃上，流淌着浓稠的纯金色法则液体。
周遭的空间壁垒在这柄巨刃的压迫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咔声，玻璃般的裂纹顺着虚空一路往外爬。
毁灭一击。
天道和仙尊的意志在这一刻达成了绝对的统一：把这个不属于这方天地的异数，连同整个极渊，彻底从地图上抹掉。
虫祖站在琉璃状的坑底。
他浑身浴血，那些流出来的血不再是鲜红色，而是粘稠的暗金色。
他能感觉到头顶那柄巨刃锁死了自己所有的因果线。躲不掉，也扛不住。以他现在的初阶神体，要是硬接这一刀，就算有吞噬体质兜底，肉身也得被劈成两半。
但他没打算躲。
虫祖缓缓放下交叉的双臂，脖子往左偏了偏，骨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他抬起头，直视着天上那柄正在急速坠落的开天巨刃。
“拿这种破铜烂铁也想抹杀我。”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嗤笑。
“区区天劫，也配审判我？”
话音落地的瞬间。
他背后那尊一直保持静止的百丈始祖法相，动了。
两根直插云霄的远古触角猛地往前一甩。
那股属于盘古开天时期的毁灭气息，毫无保留地在极渊上空炸开。周围那些翻滚的阴死气，在这股气息面前连逃逸都做不到，直接被碾成了虚无。
法相张开了嘴。
那根本不是嘴。
那是一个能吞噬光线、吞噬时间、吞噬一切物质的深渊巨口。
巨口张开的刹那，极渊底部的光线瞬间被抽空。连天上那柄散发着刺目光芒的开天巨刃，周围的光晕也被强行扯弯了。
一个纯黑色的引力旋涡在法相口中成型。
巨刃劈到了法相头顶十丈的位置。
它停住了。
那柄凝聚了天道意志和仙尊杀局的法则巨刃，在引力旋涡的拉扯下，开始发生剧烈的形变。坚不可摧的纯金锋刃，像是一块被扔进绞肉机里的面团，被扯出了一条条长长的金色拉丝。
“咔嚓——”
法则巨刃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
从刀尖开始，三百丈长的巨型雷霆兵刃，被法相生生扯碎。那些碎裂的紫金雷气，连同仙尊附着在上面的神念残渣，被引力旋涡全盘接收，一股脑地吸进了法相的肚子里。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也没有灵力对轰的巨响。
整个吞噬过程安静得让人头皮发麻。极渊里所有的声音，都被那个黑色的旋涡一起吃干抹净了。
不光是那柄巨刃。
法相的胃口大得出奇。深渊巨口猛地往上一吸。
天空中那片覆盖了方圆百里的紫金劫云，就像是被人用吸尘器顶住了正中心。厚重的云层打着旋儿，拉出一条漏斗状的云柱，源源不断地涌进法相的嘴里。
“嗝。”
死寂的极渊底部，响起了一个极为不和谐的声音。
虫祖揉了揉肚子，打了个带着紫金电弧的饱嗝。
太撑了。
法相吞进去的天道雷罚，通过因果线直接倒灌进了他的丹田。那池子本源液滴现在已经沸腾到了极点。原本只有大半池的液滴，在吸收了这波高纯度雷气后，直接满溢了出来。
狂暴的能量开始反哺肉身。
那些被兵刃切开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暗金色的皮肤表层，多了一圈细微的紫色雷纹。肉身的密度再次拔高了一个台阶，随便捏一下拳头，空气中都能传出被挤爆的闷响。
初阶神体，成了。
现在就算让他光着膀子去硬扛金丹期大圆满的全力一击，连个白印子都留不下。
半空中。
沈青崖仅存的那半张脸，彻底扭曲成了麻花。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献祭了几十名精锐、剖开丹田换来的灭世天罚，被一头连本体都没看清的怪物，当成面条一样全嗦进了嘴里。
他甚至看到了那法相吞完劫云后，还意犹未尽地咂吧咂吧嘴。像在咀嚼零食一样随心所欲。
三观碎了一地。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沈青崖喉咙里卡着一口气，仅剩下的那颗眼球里全是密密麻麻的血丝。
他赖以生存的修仙常识、黑煞宗引以为傲的底蕴、仙界大能的无上威压，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荒诞的笑话。
还修个屁仙，天道法则这小子眼里不如一块豆腐。就我这点修为，在人家眼里实在不够看，早知如此，还不如买块豆腐撞死得了，
天上那片厚重的劫云，已经被吸得干干净净。
久违的阳光顺着罡风层的缺口漏了下来，照在极渊的焦土上。
随着劫云的消散。
虚空血祭坛里那股维系跨界通道的仙尊意志，突然出现了一阵剧烈的波动。
那是一种名为战栗的情绪。
仙界那位高高在上的大能，终于意识到自己惹到了一个根本惹不起的怪物。神念被吞，天雷被吃，再耗下去，这怪物说不定会顺着因果线直接反向爬到上界去咬他。
仙尊意志连句狠话都没留下，直接切断了因果连接，跑得比兔子还快。
能量断供。
那座由大长老和内门几十人精血凝结而成的虚空血祭坛，瞬间失去了全部支撑。
“咔嚓。”
祭坛底座裂开了一条巨大的缝隙。
沈青崖连最后一句遗言都没来得及交代。他的躯体跟着祭坛一起崩塌，在半空中化作了一大蓬灰白色的粉末，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
苍冥宗大长老，昔日的黑煞宗太上长老，尸骨无存。
虫祖收起背后的法相虚影。
他扭了扭脖颈，感受着体内那股充盈到快要溢出来的爆炸力量。
这买卖划算。
但他脑子里的算盘打得啪啪作响。
仙尊这次认了怂，但绝对不会善罢甘休。高维通道被单方面切断，意味着短期内仙界没法再把手伸进这个位面。但这代表着下一次仙界出手，绝对不会再是这种小打小闹的雷罚，必然是彻底封死他进化路线的绝杀局。
得加快凑齐五行战阵的速度了。
只靠单系的金甲飞镰和工兵蚁，遇到今天这种跨界打击，根本插不上手，只能干看着他硬扛。
虫祖踩着满地的灰白粉末，走到沈青崖骨灰飘落的地方。
老东西穷得叮当响，身上连件像样的法宝都没有，全填进祭坛里了。
他用脚尖在骨灰堆里拨弄了两下。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传了出来。
虫祖弯下腰，从那堆骨灰里捡起了一枚被雷气熏得发黑的戒指。
他用大拇指蹭掉戒指表面的灰烬。
一枚古朴的储物戒指露出了真容。戒指表面没有黑煞宗惯用的血煞阵纹，而是刻着一圈极为细腻的水波纹路。触手极寒，里面隐隐透出一股不同于火煞的阴冷水汽。
虫祖捏着这枚戒指，脑海里那本《五行噬虫典》第三页上的水蓝色阵纹，突然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玄冰玉简里的信息再度翻涌。
玄水派。
幽冥水蛭。
虫祖把戒指抛在半空，一把攥进手心。
“随着黑煞宗最后一个太上长老陨灭，黑煞宗的账彻底收完了，该去隔壁喝口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