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渊里的风停了。
悬在半空的灰色粉末失去了原本的物理轨迹，开始违背重力法则，他并不是垂直的向地面散落，而是成片成片地在极渊空间里上窜下跳左突右冲。这东西根本不讲道理，连极渊岩壁上渗出来的地脉死气，碰上这层灰霜都在一瞬间化为乌有。
虫祖右臂露出的暗金指骨上，落了一粒不起眼的灰尘。
“嗞。”
连个火星都没冒。骨膜表面那层能硬抗六品法宝轰击的金属光泽当场黯淡下去，上面生出一层惨白的绒毛。骨头内部的密度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流失。
他左肩上的噬金蚁后发出一串急促的尖啸。
透明蝉翼边缘的青纹开始大面积发黑。这头拥有上古血脉的母虫根本不服软，口器张开，一团浓郁的本源金酸喷了出去，试图在半空中融出一条生路。
暗金色的酸液撞上灰色粉末。
没有爆炸，没有腐蚀。
高维的衰败法则直接剥夺了金酸内部的结构稳定性。那团连空间壁垒都能软化的酸液，在半空中变成了一块干巴巴的黄土疙瘩，直挺挺地掉了下去，摔成粉末。
“闭嘴，别以命相搏了，回来。”
虫祖左手一把捏住蚁后的后颈，强行切断了它继续喷吐本源的动作。
他顺势扯下腰间的御兽袋，神识蛮横地扫过半空中还在苦苦支撑的虫群。
“收。”
四万只工兵蚁化作一道金色的洪流，连同蚁后一起被他塞进袋子里。袋口刚扎紧，表面的皮革就被周围的灰粉沾上，开始泛起腐朽的黄斑。他干脆把御兽袋塞进怀里，用自己的肉身挡住外围的侵蚀。
极渊底部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不是声音，是直接砸在脑仁里的神念波动。
“木......太少了......下界蝼蚁......也敢染指......”
这股波动里夹杂着几万年没吃饱的饥饿感，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大凶虽然脑子被毒气腐蚀得差不多了，但高维力量碾压低维生命的本能还在。在它看来，上面那个拔掉阵眼的小虫子，连当点心的资格都不够，只配化成肥料。
虫祖站在漫天灰雪里。
他试着催动识海里的《五行噬虫典》。第二页那团青光刚透出体表，还没等撑开防御罩，就被外围的灰粉一口吞掉。木系生机对上极性衰败法则，纯粹就是火上浇油的补品。
失去了青光的庇护，灰色的粉末直接贴上了他的脸。
初阶神体那层玉色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水分。他的眼角拉出几道深深的褶皱，挺拔的脊背开始往下佝偻。骨头缝里发出朽木折断般的涩响。
他在变老。
这是绝对的降维打击。物理防御成了摆设，只要沾上一点，肉身的衰败就不可逆转。
极渊下方的几百条断尾处，喷涌出更多的灰色粉末，摆明了要把他活活耗死在这半空。
虫祖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嘴里全是沙子味。舌头表面的味蕾已经坏死了大半。
“拿老子的命填你的肚子。”
他一口把嘴里的黑褐色血沫吐在地上。
那团血沫还没落地就变成了灰。
“跟我玩毒？你祖宗玩毒的时候，这方天地还没开辟！”
虫祖不退反进。
他直接散去了体表所有的防御罡气。
右脚猛地在地上一跺，整个人像一根钉子一样死死扎在崩裂的黑岩上。干瘪的丹田里，那口一直吊着的本源之气被他强行引爆。
既然挡不住，那就不挡了。
万能吞噬体质，逆向运转！
他全身上下十万八千个毛孔在同一时间全部张开。原本往外排斥毒素的经脉，此刻变成了一个个吸力恐怖的黑洞。
周围悬浮的灰色粉末，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朝着他的毛孔涌进去。
神念深处，那头大凶发出了一阵扭曲的兴奋波动。
它活了这么久，还没见过主动敞开内脏吃衰败法则的疯子。这等于是把穿肠毒药直接往心窝子里灌。
第一口灰粉顺着毛孔钻进经脉。
虫祖的喉结剧烈上下滚动。
疼。
那种被无数把生锈的钢锉在血管里来回拉扯的剧痛，瞬间淹没了他的神经。断了七成的经脉里，那些干涸的血痂直接气化。五脏六腑的表面开始出现灰白色的坏死斑块。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腮帮子上的咬肌死死凸起。
“进来容易，想出去就难了。”
他神识一动，直接牵引住体内另一股潜伏已久的力量。
那是之前从青木枯蝉体内剥离出来的高维法则残渣，一直被他压在心脏外围，里面还混杂着从玉石蝉蜕上刮下来的纯正阴死气。
“撞！”
虫祖在心里暴喝一声。
他用残破的神识作为引导，把刚刚吸进来的衰败法则，和心脏外围的阴死气，在干瘪的丹田上方强行对撞在一起。
两股属于高维的致命毒药，把他的肉身当成了炼丹炉。
“轰！”
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雷鸣，在丹田深处炸开。
他的肚皮猛地往外鼓起一个骇人的弧度，皮下透出刺目的惨白色光芒。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大口大口的黑血顺着七窍往外涌。
神念中的大凶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股嘲弄的波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暴躁。底下那些化成灰粉的断尾，开始拼命往回收缩，试图切断对虫祖的能量供应。
“现在想跑？晚了！”
虫祖两只脚已经深深陷进了黑岩里。他的身体就是一个超级抽水机，死死咬住半空中的衰败法则，硬生生把它们扯进自己的丹田。
两股剧毒在极致的压迫下，开始发生根本性的结构异变。
灰白色的光芒逐渐转暗。
一滴粘稠到了极点、散发着暗紫色幽光的液体，从丹田上方滴落下来，砸在干涸的本源池底部。
“嗞啦。”
这滴暗紫色的液体刚一出现，周围那些还在疯狂破坏内脏的衰败法则，就像老鼠见了猫，当场停止了活动。
暗紫色毒素序列成型。
这是融合了阴死气和极性衰败法则，用虫族始祖的万能吞噬体质强行合成出来的新东西。它的级别，比单纯的衰败法则更高。
一滴成型，百滴千滴紧随其后。
干涸的本源池被这层暗紫色的液体迅速铺满。液体顺着破败的经脉逆流而上，流经的地方，那些灰白色的坏死斑块瞬间被吞噬殆尽，变成养料滋补着干瘪的血肉。
虫祖猛地睁开眼睛。
眼白已经完全变成了暗紫色，瞳孔深处的暗金齿轮疯狂运转。
一层薄薄的暗紫色粘膜，从他的毛孔里渗了出来，覆盖住全身。连右臂那截露在外面的暗金指骨，也被这层膜裹得严严实实。
周围的灰粉还在四处扩散。
落在这层暗紫色薄膜上，连个响都听不见。
灰粉直接化成一摊摊黑水，顺着薄膜渗进虫祖体内，成了他恢复经脉的补品。
大凶引以为傲的降维打击，现在成了虫祖的自助餐。
地底传来的神念波动彻底变成了惊恐。那些还在半空中的灰色粉末轰然散开，拼了命地往极渊深处逃窜，连形状都走样了。
虫祖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右臂。
骨头缝里的干涩感消失了，断裂的经脉被暗紫色毒素强行连接在一起。虽然没有恢复巅峰，但这具身体现在就是个移动的毒库。
“老东西，菜上完了？”
他冷笑一声，伸手抓了一把半空中还没来得及跑掉的灰粉。
灰粉在他的掌心剧烈挣扎，最后被那层暗紫色的膜彻底吞噬。
就在吞噬的这一瞬间，虫祖的神识猛地一跳。
他在大凶那惊恐的神念波动里，捕捉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信息碎片。
那是一个画面。
无边无际的绝对零度冰河中，竖立着一扇半开半掩的黑色巨门。门缝里渗出的蓝色冰霜，正顺着一条看不见的锁链，死死拴在大凶的脊椎骨上。
虫祖眯起眼睛。
难怪这头大凶的肉身干瘪成那个鬼样子。它根本不是在转化衰败法则，它是被地下三千丈那个位面裂隙里的东西当成了过滤器。
仙界布下的锁龙局，锁的不仅仅是大凶，还在借大凶的命，堵那扇门。
这万木之森底下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不管门后面是什么，今天这颗妖丹，老子吃定了。”
虫祖拍了拍怀里的御兽袋。有了这层暗紫色的抗毒薄膜，这片毒瘴极渊对他来说就是如履平地。
他没有再犹豫，右脚在悬崖边缘狠狠一蹬。
整个人化作一道暗紫色的流星，直接撕开漫天的灰色迷雾，朝着极渊最深处扎了下去。
耳边的风声夹杂着凄厉的鬼啸。
越往下，温度越低。岩壁上凝结着厚厚的黑色冰霜。
下坠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
眼前的迷雾骤然散开。
虫祖的双脚稳稳砸在了一片布满黏液的黑色冻土上。巨大的冲击力将周围的黏液震飞，露出底下暗红色的上古阵纹。
他抬起头。
视线穿过幽暗的地底空间，看清了前方那个盘踞在黑暗中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副大到超乎想象的骨架。
刚才探出地面的几百条巨尾，不过是它背上长出的一小撮触须。它的主躯干像一座绵延的黑山，身上插着九根直径超过十丈的青铜巨柱。
青铜柱上刻满了仙家符文，死死钉在它的琵琶骨和脊椎上。
而最让虫祖瞳孔收缩的，不是这副骇人的骨架。
而是这头大熊的脑袋部位。
那里没有头骨。
只有一张直径百丈、布满獠牙的深渊巨口。巨口的最深处，隐隐透出一抹让人灵魂都感到战栗的淡蓝色幽光。
绝对零度冰河的气息，就是从那张嘴里渗漏出来的。
这怪物把冰河期的一扇门吞进了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