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名下私产，最大宗的，本该是她自娘家带来的嫁妆。
但祖父及太祖父几代官职低微，家族前程堪忧，当年的高门贵女并不会轻易下嫁，祖母这个没落武将人家出身的姑娘，才得以嫁入公府，因此嫁妆也不丰厚。
然而祖母善于经营，从太祖母手中接过家业，恰逢好年景，便将家中产业打理得风生水起，是京中一大美谈。
这么多年过去，祖母岂能不为自己谋利，即便在山里，每年也有账房、掌柜、佃户等等赶赴寺中，为祖母打理钱财。
青书带回的书信，证实梁延猜想的不错。
周氏近些年，变更了十几处庄子、商铺的采买经营后，极大影响了祖母私产的收益。
原先，祖母是利用家中生意，从她的私产过一道手，周氏如今将这规矩改了，所有采买几乎全绕开后，祖母的私产，便只剩下个空壳子，周转艰难。
青书爹的庄子里，昔日买苗买种子，就是从老夫人手下的佃户过，这些年不再往来，此番去问，带回的话便是，夫人断了他们的营生，而老夫人又催要佃租，他们都快撑不下去了。
“城里的当铺、钱庄快遭人盘了，城外的土地也难以为继，夫人她一个人，断然不敢这样针对婆母，这里头，该有父亲的事。”
“您是说，老爷让夫人断了老夫人的财路？”
“祖母年纪大了，陆续收紧整理这些私产，并不为过，父亲和夫人这么做，原是站得住脚。”梁延道，“可是不难看出，这对祖母而言很重要，逼得她拖着病体也要回来。”
青书很不明白：“老太太的钱，几辈子都花不完，难道是为了留给儿孙？”
梁延道：“祖母恐怕没打算留给我们，就不说我了，大公子这么多年，又得过祖母什么好处呢？大姐远嫁荆州，罗家虽富贵，可但凡心疼孙女，怎能舍得远嫁了去？祖母她，并不疼爱我们这些孙辈。”
“要说这些年营生不好，那之前呢，大笔大笔的银子送进山里去，老太太虽是每年帮着寺里布施，那也花不了多少钱，银子都去哪儿了？”
“明早就知道了，等云儿回来，且得好好让她给展公子做一盒点心。”
翌日，展怀逸比梁延更早到学，站在廊下专等着他来，见了面，就将一卷卷宗拍在他手里。
“求了我哥半天，才派人带我去了僧录司，帮你借出来的。可是我哥说，这月私试我若是落在十名后，他就打我三十板子。”
“十名？”
“你至少得给我让出一个名次。”
梁延捧着卷宗说：“要不，我替你挨三十板子？”
展怀逸气得抬脚要踹他，梁延闪身躲开，后退几步深深作揖：“小弟多谢世兄。”
“有了这个，就能接云儿回去吗？”
“云儿得让祖母开口送回来，这是我为嫡母准备的。”
国公府里，今日无客登门，角门外的小厮们，可算能喘口气。
夫人与少夫人一早来向老夫人请安，云儿没在跟前，去替同屋身上不自在的姐姐洒扫小佛堂了。
此刻正擦拭佛龛，不慎将一颗供果碰落，果子滚到佛龛底下，云儿便钻进去捡。
可没等她爬出来，就有人进了佛堂，听得老夫人的声音说：“先将这笔银子送过去，后头的，我会找他们夫妻算账。”
方嬷嬷应声称是，接着像是给老夫人点香，云儿能看见桌帘外人影晃动，她知道这会儿自己绝不能出去，绝不能发出响动。
“费尽心血教她如何经营家业，就换来她如今断我财路，想来懊恼，当初不如要了那叶令仪，定比她周芷好拿捏。”
“夫人自知得罪了您，这些天在您跟前，都不敢抬头。”
小佛堂里，老夫人上完香，跪坐在蒲团上，冷笑道：“翌儿问我，为何他娶妻生子都不回来，这小子怎么能想到，我一个夫死从子的寡妇，想要出远门，必须得到儿子点头，怎么是我不想回来呢，是他爹压根没打算接我来。”
方嬷嬷叹道：“这回，也算是叫六爷误打误撞，换得了保出行文，才给您带出来了，不然，您还出不来呢。”
老夫人冷冷一笑：“我生的好儿子，定是盼我老死在那里了，亏我当年，还应允他纳了叶令仪，真真生养了个白眼狼。”
方嬷嬷道：“提起叶小娘，奴婢有件事，想和您商量商量。”
“怎么了？”
“正院吴家的告诉奴婢，夫人是最看不惯三哥儿住在枕流阁的，前前后后诸多刁难，还毫无道理地，将那云儿丫头打得半死。吴家的说，她如今心里很不安生，就怕三哥儿将来成了气候，会找她麻烦。”
老夫人不禁蹙眉：“那你要和我商量什么？”
方嬷嬷道：“奴婢想啊，您一回来，就派人去照顾，还要调教那云儿丫头，三哥儿自然孝顺，知道您是为他好，可夫人心里该多得意呀。大半年了，夫人都摆弄不得三哥儿，您一回来，就称了她的心意。”
这话可是提醒了老夫人，恼道：“我只想着，延儿好对付，摆弄了他先给家里立个威，让他们明白这家是谁说了算，可你说得对，延儿不如意，周芷不就如意了吗？”
方嬷嬷道：“三哥儿在正院时，就不爱被仆妇围着伺候，老爷才应允三哥儿去过清净日子。奴婢听说，那个京学里，每月月末都要考试，哥儿一直考得不赖，您说万一孙家的她们伺候不好，搅得哥儿这个月考砸了，老爷……该怨您了，那夫人可就更高兴了。”
云儿猫在佛龛底下，一颗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这会儿若是叫老夫人和方嬷嬷发现她，莫说回公子身边，她怕是连小命都要没有了。
她只能把自己想成一块石头，她是块大石头。
老夫人沉吟半晌，叹了一声：“把这小丫头送回去吧，我原就留有余地，只说调教调教，延儿如何我不在乎，不能叫她周芷遂了心。”
“奴婢知道了，老夫人，几位老账房，午后来拜见您。”
“你去守着，别让正院的人拦了，叫他们径直来见我！”
不久，老夫人和方嬷嬷离开了，云儿等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爬出来。
谨慎地在窗下张望了外头的光景，看清楚没人后，才从门前溜出去，转到后院，随手抓了大笤帚，洒扫院子。
方嬷嬷找了大半个福宁居，才在这里见到云儿，哭笑不得地说：“你这孩子怎么闲不下来呢，这不是你该干的活。”
云儿的心还怦怦跳，克制着说：“奴婢见有落叶，就扫扫……”
方嬷嬷笑着迎上来：“跟我走，收拾收拾东西，回枕流阁去。”
“您是说？”
“你在这儿四五天，老夫人看你勤快本分，不是下人传的那样，就说还是打发你回去，伺候好三哥儿要紧，规矩将来再慢慢学。”
“是……奴婢去向老夫人谢恩。”
“谢什么恩，一个小丫鬟，怎配叫老夫人费心思，赶紧去收拾东西，我还忙呢。”
于是晌午前，方嬷嬷亲自将云儿送回了枕流阁。
如此，倒也不是为了巴结三哥儿，而是奉命故意做给夫人看的。
孙嬷嬷几人则如遇大赦，私下与方嬷嬷说，三哥儿不好伺候，不言不语、不喜不怒的，她们一天天光揣摩主子心思，就怕伺候坏了。
五个人毫不留恋地带着东西离开，云儿送方嬷嬷出来，嬷嬷才很刻意地拍了拍她的手说：“记着告诉三哥儿，是我送你回来的。”
“是。”
“好好伺候吧。”
看着方嬷嬷走远，云儿的心，终于踏实了。
可是回身来看，短短五日光景，枕流阁就变了样。
团子不在门前摇尾巴了，碎石地里嵌满了从园子里随风飘来的桂花和枝叶，小厨房里的锅都烧白了。
想来这五天，她们光煮水，半点没养锅，碎石地也没人扫。
再往里走，自己的屋子乱糟糟的，所幸公子的卧房没怎么动，想来孙嬷嬷她们也不敢动。
云儿定了定心，束紧腰带、挽起袖子，从公子的床铺被褥起，里里外外全都要换一遍。
京学里，青书最先得知云儿回了枕流阁，原是兴冲冲要来告诉哥儿，却在廊下停了脚步，心想卖个关子，等回去见到云儿在家，公子该多高兴。
可他忘了，如今公子散学，要先去福宁居请安，到了老夫人跟前，自然就知晓了。
今晚周氏和大哥、大嫂嫂二嫂嫂都在，散学早的梁翌，居然也老老实实回来陪祖母用膳，梁延自认该坐下一起吃，可祖母却不留他。
“你这孩子从小爱清静，脾胃又弱，最怕人多一起吃饭了，回去吧，祖母不留你。”
“是。”
“延儿啊，念书是天下顶顶辛苦的事，其他都是小事，往后自在些，爱用几个仆婢，就用几个，谁也不能拘着你。你父亲若是管得太严，就告诉你母亲，让你母亲给你做主。”
梁延平静而违心地说：“祖母您知道的，母亲最是宠爱孙儿，孙儿就怕自己学业不精，将来惹父亲迁怪母亲。”
老夫人故意看向儿媳：“延儿会是咱们家最有出息的孩子，阿芷啊，你可仔细养好了，将来也是你的光辉，你的指望。”
面对婆婆明摆着的嘲讽，周氏端起一辈子所有教养，回敬了婆母的话。
却被梁翌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啧了一声，坏了她的心血，惹来婆婆意味深深的一笑。
这一切，梁延不在乎，他只想早些回去，看看他的小丫头可好。
离了福宁居，走得很远，梁延才停下来，没好气地瞪着青书。
青书嘿嘿笑道：“是小的傻，原想给您卖个关子，逗您高兴，忘了您要去老太太跟前请安……”
梁延责备道：“混账东西，还不去把团子接回来？”
“得嘞！”
“别嚷嚷！”
枕流阁里，云儿已在院门下徘徊许久，一次次张望远处，终于，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眼看着小丫头飞奔而来，却又戛然止步，规规矩矩地站着，梁延好生心疼。
“公子……”
“青书去马房接团子，一路过来，没人跟着。”
话音刚落，软绵绵的人儿就扑过来，将自己撞进他怀里。
熟悉的香气沁入鼻息，梁延安心了。
“云儿姑娘，回来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