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就是干净的！”
“方才还吐了你一身……”
“洗干净就好，奴婢也把自己洗干净了，还换了新裙子。”
跪坐着的人，稍稍扯起裙摆，嗓音里还带着几分哭腔，就努力扬起笑容给公子看。
“这是府里新发给奴婢的四季衣裳，奴婢现下有好些衣裳了，奴婢从小到大，都没穿过这么多衣裳……”
“不嫌弃，也不怕吗？”梁延打断了她的话。
“怕什么，嫌弃……什么？”
云儿问着，更靠近了些，一手扶在公子的膝头，仰起脑袋，睫毛上的泪珠落下来，梁延抬手为她拂去。
“你有没有听王嬷嬷提过，我……长得很像我的生母。”
“嬷嬷说过。”
“那你觉得，老爷会如何看待我？”
“老爷？”
云儿的心一颤，有不好念头冒出来。
公子说，他忍了十九年，公子说，他从前不能吐出来……上一回，公子是去向老爷求取家状，今晚，是为了他的前程仕途。
云儿十八岁了，浆洗处那满是粗使的地方，最贫穷卑贱的人堆里，有和她一般洁身自好，拼命干活只求能活下去的，也有抛开一切人伦道德，自甘堕落的。
她什么都见过、听过，还帮着瞒过。
小厮和丫鬟，管事婆子和小厮，甚至丫鬟和丫鬟，小厮……和小厮。
那种事不分贵贱，尊贵如老爷，又怎么样呢？
云儿低下了头，不敢让公子看见她眼里的恨意。
“想明白了？”
“是。”云儿捧起公子的手，在骨节分明的手背上温柔地吹了口气，仰起脑袋笑着，“奴婢也给您呼呼。”
温热的气息，顺着手背往心里钻，梁延的下颌，僵硬地扯动了一下，牙关渐渐咬紧，怕一松开，就有泪珠子要掉下来。
他不能哭，不能在他的小丫头面前掉眼泪，往后还怎么镇住她，怎么教训她，她还能听话吗？
可是云儿的眼泪，先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您是干净的，您一直都是干净的。”
“我厌恶他，每一次站在他跟前，我的五脏六腑就会绞在一起。他是恨我的，他恨我的出生，害死了他心爱的女人，他把我当做，他……”
梁延又一阵恶心。
不等他张开嘴，云儿的手已经凑过来，任何时候，她都愿意接住自己的一切。
好在他的胃空了，他舍不得弄脏他的小丫头。
云儿一手兜在公子的面前，一手轻抚他的背脊，直到紧绷的身子舒缓下来，才扶着公子躺回美人榻上。
“公子……”
再次跪坐在美人榻边，云儿轻柔地唤了声，梁延缓缓睁开眼。
“奴婢来的第一天，您嫌奴婢太脏了，是故意欺负奴婢的吗？”
梁延愣住了。
这丫头，是真的记仇。
“奴婢是干净的，只是衣裳太破，连浆洗处那里的气味，也在路上就被风雪吹干净了。”
这些话，云儿自己都不知道在肚子里藏了多久，这会子全倒出来。
“奴婢那时候可难过了，您以后，不能这样欺负奴婢。”
“谁欺负你了？”
“公子是干净的，奴婢也是，青书和团子……”
“怎么又哭了？”
梁延抬手要擦云儿的眼泪，却被她用双手捧着抵在了心口，闯进掌心的绵软、温热，还有那最鲜活的心跳，抚平了他所有的幽怨和痛苦。
“公子，您以后，不能欺负奴婢了好吗？”
“好。”
“也不要欺负自己。”
“好。”
云儿安心了，乖乖将公子的手放回去，可公子反手，就捉住了她的指尖。
她的手已经回暖了，不再是冰凉的，地毯上的碎冰，也早就融化了。
“欺负和教训，我还是分得明白的。云儿姑娘记性好，今晚这话不说清楚，下回，就该翻黄倒皂，拿来和我辩一辩了。”
“奴婢不敢的……”
“怎么不敢，你什么都敢。”
梁延的精神，恢复了。
看见公子的眼眸变得清澈，苍白的脸上泛起血色，云儿心里是高兴的。
可是怎么翻脸就不认人了呢，她那样费心思地哄他呢。
云儿小心收回自己的手，突然又伸手，擦了擦公子刚才被她呼呼的手背。
梁延皱眉：“做什么？”
云儿眨了眨眼睛，紧紧抿着嘴。
“不给我呼呼了？”
这么快就被看穿心思，云儿哆嗦了一下，只好低下头，又轻轻吹了口气，还给公子。
梁延将手放到了自己的身前，像是怕云儿又要收回去似的。
“弄些吃的来，我饿了。”
“有绿豆百合薏米粥。”
“你也吃一碗。”
这一晚，梁延睡得很不踏实，时不时会醒来，会后悔。
后悔将最不堪的一面摆在云儿的面前，后悔让她也承受自己的痛苦，怕吓着她，怕她以后对自己变得小心翼翼，怕她不再依赖他。
直到第二天清晨，帐子外头又传来那声“公子，卯时了”，梁延才真正舒了口气，回应了慵懒而黏糊的，他不知道云儿很喜欢听的“醒了”。
两日后，朝廷下令追查时疫期间，官商勾结制贩假药一事，权六曹尚书梁崇安，奉旨监督御史台与皇城司共同彻查此案。
朝廷这样的安排，连云儿都明白，国公府全身而退了，公子和老爷不会再有麻烦，就连参与作恶的二公子，也被撇了个干净。
她心里是觉着不公平的，二公子合该受到律法的制裁，可这里头，便是世家贵族的牵丝扳藤，云儿也不愿自家公子的名声，因为二公子那样的人受损。
这世上的事，从来就不是黑白分明的。
不过，云儿很快就有了高兴的事。
月末京学私试，公子的策论得了第六名，比上一回考策论还进了一名，青书说，展太师将前十名的卷子都收了去，发回来时，只有公子的被亲笔批阅了。
“展公子就惨了。”
这日夜里，青书在小厨房吃饭，云儿收了公子吃剩的饭菜回来，青书挑了些菜去，又装了满满一碗。
“展公子才考了三十七名。”
“三十七？”
云儿都吓着了，三十七再往后一些，就要落下两个斋，要不是太师之子，兴许早就从一斋被除名了。
“今晚散学，展将军亲自来接的展公子，我瞧见展公子腿都哆嗦了。”青书塞了一嘴的饭菜，含糊不清地说，“展公子的书童告诉我，近些年也不知怎么，展将军管教弟弟越来越严厉，展公子小时候都是跟着嫂嫂和堂姐们过的，那时候太师大人和展将军，都顾不上他。”
云儿利索地准备着茶水，说道：“没有太师大人的提点，还能考入京学，展公子可了不得呢。”
青书说：“那是自然的，可你看啊，展将军管得越严，展公子越不如从前了，皇上查卷那回，不还是第三十一名吗？”
云儿连连摇头，先把茶水给公子送来，她且得伺候好公子，不能让公子也在私试中落下去。
放下茶盘，见公子不忙，便问了句：“公子，展公子为何又没考好？”
“青书告诉你的？”
“奴婢就是好奇，您要是忙，奴婢先退下了。”
梁延继续翻阅着手里的书，说道：“不忙，去把你的功课拿来，至于展怀逸，他是故意的，上个月第九名，被展太师说是因为好些人病着且缺考，他气到现在。”
“那也不能拿考试来赌气，要是被一斋除名了怎么办？”
“他是太师的儿子，谁会和太师府过不去？”
云儿小声嘀咕：“对其他辛辛苦苦念书的学子，岂不是很不公平，永远也出不了头。”
梁延听得这话，才抬起头：“替他们打抱不平？”
云儿说：“奴婢不敢，可是展公子这样不好，不该拿学业赌气，不像个大人。”
梁延笑道：“等我把这话告诉他，让他看看，他还不如个小丫头。”
云儿着急了：“您别说，公子……是奴婢多嘴了，奴婢只和您说说的。”
梁延不禁想起了司空府外，云儿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展怀逸递过去的手，当时在马车里，为了避开展怀逸，她也快挂在自己的身上了。
人家这样乖巧懂事，这会儿，倒是他轻浮不谨慎了。
梁延答应道：“不说，去把功课拿来，前几日备着考试，都没问你。”
云儿一面应下，一面心里有些不安，走了几步又退回来，问道：“要是奴婢的功课您不满意，您会不带奴婢去庄子玩吗？”
梁延合上书，笃然道：“那就攒着，去了庄子，再一件件算账。”
云儿的脸，倏然就红了，怯怯地为自己辩解：“奴婢这些日子很听话，您没有生气过，哪里来一件件呢？”
梁延从边上一摞书里，翻找自己想要的，说道：“云儿姑娘记性怎么不好了，上回谁说，要收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