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炎热，伤口易溃烂生脓，梁翌一顿重笞下，又连夜被带出去问话，加之惊恐郁闷，这日傍晚，便发起了高烧。
梁延回到府中时，好几处医馆来了人，周氏亲自去东院照顾儿子，自然就无暇见他。
父亲今日，恐怕深夜才能归来，梁延便没在正院逗留，出门时，遇上了从东院归来的大哥。
“大哥。”
“嗯。”
今早才说了话的人，又变得淡漠且无视弟弟的存在，梁慎径直走开了。
梁延有些许失落，但往枕流阁走没多久，青书便追了上来，说道：“桂宝告诉小的，替大公子给您传句话，说二公子死不了，且装呢。”
“知道了。”
“您说这二哥儿啊，可真能作。”
“别多嘴。”
梁延吩咐了一声，心情甚好地往回走，夏日傍晚的风，本是腻人且沉重的，可今日有太多值得令他高兴的事。
来自长兄的关心，还有展太师的磨砺。
这一整天，展怀逸都在为他回想前些日子的事，意识到，他从家中获取的所有消息，乃至皇后对张美人的雷厉手腕，皆在父兄的盘算之下。
云儿发现野胡萝卜苗被充作防风，勾起了整盘棋局。
以展太师的能力，兴许隔天就查清了是何人在这场时疫中牟取暴利，但为了顾全大局，莫要引起百姓慌乱，于是静待时疫过去后，恰逢张美人小产，才将事件揭开。
怀逸说：“只怕我爹一早便知晓，你家二哥参与其中，可你们家毫无动静，我爹不愿你受牵连，就索性将问题丢给你，让你去逼你爹。现下的结果，我爹该是满意的，下回再见你时，听他怎么说吧，眼下，咱们也只配好好读书。”
可不是吗，好好读书，随时准备应付太师抛来的问题。
今次梁翌之过，险些祸及家人，下一次，不知又会是什么风浪，梁延忽然有些兴奋和期待，枯燥的科考之路上，总算有了新鲜事。
但听青书问：“六月底，尚书令大人寿辰，老爷还会带您和几位公子去赴宴吗？”
梁延停下了脚步：“说起来，这两年的四季节庆或寿辰，父亲没再带我去拜见过他的恩师，总是命我以学业为重。”
青书点头：“老爷怕是早就察觉尚书令大人不再给他机会了。”
梁延道：“替我留心着，下月底父亲若赴宴，我也要去。”
“您……”青书谨慎地四下看了看，“您如今可是要跟着太师大人的，您去尚书令大人的寿宴做什么，二位大人虽不和，可太师大人也会是座上宾，见了您，该作何感想。”
梁延笃然道：“正因为展太师会赴宴，我更应该露面，记着，勤些问秦总管这件事。”
“小的记下了。”
“这次的寿宴，必然不得太平，就不带云儿去了。”
“等下月初带云儿去庄子里玩上几天，她才不稀罕什么寿宴呢，去了也是罚站。”青书乐呵地说着，“我娘每年就盼这几天，能好好照顾您休养，知道这次云儿也去，我娘连云儿的屋子铺盖都收拾好了呢。”
“挨着我么？她怕生的。”
“那自然，云儿还得伺候您呢。”
主仆二人回到枕流阁，刚进院门，便听得瓷器摔碎的声响，一同赶来小厨房，见云儿爬高在木凳子上，柜门开着，散了一地的碎瓷片。
梁延避开碎瓷片，走来木凳旁，伸手将云儿搀扶下来，领着她绕出去，青书则捧来了簸箕和笤帚。
“伤着没有？”
“奴婢没事，奴婢想把这套不用的碗碟收起来，胳膊撞在柜门上，就……”
梁延掀起云儿的衣袖，查看胳膊是否受伤，说道：“下次不许一个人爬那么高，还拿这么些重物，摔了瓷器不值什么，若摔下来，割得浑身是伤，枕流阁没人来的时候，谁救你？”
青书麻利地扫着满地碎瓷片，一个激灵，故意吓唬云儿：“这一套可是汝窑，上用御制的，值老钱了，云儿，你十年的月钱都不够赔的。”
云儿当真了，又心疼又懊恼，低着脑袋自责：“都怪我心急，等你回来一起收就好了，那么好的东西……”
青书嘿嘿笑着，见公子飞过眼刀来，一时吃了味：“您也太偏心了，小时候摔了您的砚台，你可是四五天不理小的呢，这一套碗碟，总比砚台贵吧。”
梁延命云儿跟他走，将这里交给青书，说道：“只记得我不理你，嬷嬷们要打你，我拦着不让，就忘了？”
青书乐了，嚷嚷道：“云儿别怕，这不是汝窑，我骗你呢……”
不论是不是汝窑，云儿都不高兴，她最是爱惜东西的，何况小时候在家，哪怕只是将碗磕破一个角，都会遭娘打骂，骂她是败家玩意儿。
“要一直这么耷拉着脸伺候我吗？”更衣时，梁延轻轻叩了云儿的额头，“你犯了错，倒是给我看脸色。”
犯了这么大的错，该挨骂才对，可是公子一句急躁的话都没有，云儿心里很不踏实。
“是奴婢不好，该等青书回来的，那么好的东西……摔了……”
“还哭？不许哭！”梁延觉着稍稍凶一些，这丫头能好过，便训斥道，“是该小心的，但该小心的，是你自己的身子和性命，往后再敢一个人爬高搬东西，就不饶你了。”
“是。”
“伺候了洗漱，去把账本拿来，教你怎么写这些损耗，该拿哪一本？”
“器物簿。”
“很好。”
那之后，学着如何记账物件的损耗，云儿渐渐放下了愧疚。
只因她还不会写小字，账本纸页有限，损耗的缘故要公子为她写下来，她凑过身子，认认真真地看着，每个字都仔细在心里念出来。
夏日衣衫单薄，她才凑近，身上的软香就带着衣襟上两朵栀子花的香气扑入梁延的鼻息，他竟是嫌栀子花太过甜腻，不该出现在云儿的气息里。
落下最后一笔，梁延问道：“身上戴的栀子花？”
云儿低头摸了摸衣襟上的两朵花：“您不喜欢栀子花的香气是吗？”
吹干墨迹，合上账本，梁延看向云儿，他本是寻那两朵栀子花的。
可一眼扫过来，目光落在了云儿的锁骨之下，不知是冬日衣衫厚重，还是三个多月这孩子吃饱了长大了，他怎么记得刚来那会儿，是枯瘦的……单薄的。
他看到了栀子花，两朵半开的小花，还带着几分花骨朵的形态，浑圆饱满，洁白如玉，被别在了衣襟上。
云儿只稍稍一动，就有淡淡花香散出来，他忽然又觉着，这香气不腻人了。
“随口一问的，闻见栀子花香，真是夏日来了。”像是不知该说些什么，胡乱扯道，“你的屋子热吗，若是太热了，让青书给你把冰搬进去，放着不用，化了也就化了。”
云儿还是头一回过上能用冰的夏日，欢喜地说：“早就和青书说好了，之后都赶着送冰来的日子，就把剩余的我们俩分了用，剩一些凉着冰奁，第二天好收下新的。”
梁延却道：“不必算日子，热了就去拿。”
云儿说：“炕上不烧火，凉凉的，夜里还要盖被子呢，您赏奴婢的蚕丝被盖着，可舒服了。”
如此平常的几句话，再简单不过的日子，梁延心里却无比的喜欢，仿佛今日又多了一件高兴的事。
只见青书进来，从屏风后探出脑袋说：“碎瓷片都收拾完了，云儿，先伺候公子用膳吧，公子夜里还要去见老爷呢。”
云儿看向公子，见公子点头，她便赶紧去忙了。
夏日的菜，多清淡，梁延吃着更顺口，也是不明白，过去他为何一年四季都懒怠吃饭，可如今连苦夏二字，都想不起来了。
“王嬷嬷和李嬷嬷，都不知道假药的事呢，真是了不得，能压得这么死吗？”
云儿伺候着用膳，一面向公子禀告白日里的事。
“不过李嬷嬷说，二公子伤得很重，饭也吃不下，她给送了白粥去。”
大哥说老二是装的，即便不是装的，梁延对梁翌也生不出半分怜悯，这话听过就罢了，云儿也不过是在转述嬷嬷们的闲话。
“事情有些复杂，等老爷的麻烦过去，我捋顺了给你讲。”梁延放下筷子说，“吃好了，你和青书去吃吧。”
云儿看了眼桌上的饭菜，公子吃了不少，心里就很踏实，便犹豫着，这会儿是不是能提那件糟心事。
“怎么了？”
可是梁延，已经看出了这小丫头有心事。
云儿不再烦恼，说道：“浆洗处的管事说，奴婢那从没见过的二弟摔坏了腿，要去大医馆才能治，不然就要落下残疾，我爹托人传话，找奴婢要三十两银子。”
预料中的事，梁延丝毫不意外，问道：“怎么应的？”
云儿好一阵心酸，红了眼睛，嗓子也哽住了。
她难过的不是家里遭了事，也不会心疼那个从没见过的二弟，她是难过自己，造了什么孽，摊上这样的家人。
“不哭，好好说。”
“奴婢说没有钱，叫他们别再来找了……”
梁延让她靠近些，温和地问：“是烦恼这些事，才不小心摔了碗碟？”
云儿摇头：“就是胳膊碰着了，失的手，奴婢没想那些，是这会儿又和您说起来，奴婢觉着很丢人，就是很丢人……”
梁延十分满意：“那就好，想那些做什么，打发了就是。你在深宅里，他们进不来，便是将来出去了，到了新地方，他们也进不去。往后一辈子都见不上的人，不值得烦恼，打发了就好。”
“是。”
“不要把自己陷在糟心事里，不值当。”
“奴婢知道。”
“青书说，他娘连你的屋子和铺盖都收拾好了，老爷和二公子的事很快会过去，你好好的别犯错，别惹我生气，再过十来天，就带你去庄子玩耍。”
云儿反倒有些不安，问道：“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二公子的伤，十来天都未必好呢，夫人会不会，不让您去了？”
梁延笃然道：“府里今天立刻就解了门禁，夫人比任何人都在乎体面，让一切如常，才是她要做的，我每年夏日都去庄子，突然不让去了，就该遭人议论了，她很在乎自己的名声。”
云儿不禁道：“公子，您真是很了解夫人。”
梁延微微蹙眉，还真是，也许因为小时候，他曾一度以为，嫡母就是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