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雾散开，清朗的视线中，赫然出现公子那俊美的面容，漆黑瞳仁里，却映着哭得好生难看的自己。
云儿猛地一震，她在做什么，她怎么能抱着公子？
慌地松开手往后退去，不慎撞在炕桌上，砰的一声，疼得她皱起眉头，不待转身去看，就被公子捞了回去，依旧面对着面。
“奴婢该死，奴婢昏了头的，奴婢……”
“撞哪儿了，脚趾头？”
“后面……”
云儿害羞地低下头，用手指了指。
“蠢东西，慌什么？”梁延松开了手，“自己揉揉，再把脸洗一洗，烧水了吗，我想沐浴，宫里的宴席很累人，难为我爹这么多年，四季节庆都要进宫应付。”
“灶上备着热水呢。”云儿一时顾不得倾诉委屈和害怕，又或许是公子回来，她的心就踏实了，利索地下了炕，便要去准备浴水。
“把脸洗了，都沾上墨了。”
“是……”
小半个时辰后，主仆二人都拾掇干净，天色也暗了。
云儿剥了粽子，撒上些白糖，另切一些自己腌的酸豆角，拣了一碟糟肚、糟口条，还有应节的菖蒲酒。
梁延在宫里拘束了一整天，浑身燥得很，见菖蒲酒连着小樽湃在碎冰里，还没喝，心里就爽快了。
凉粽子、冰酒，还有解腻的酸豆角和下酒的糟货，这小丫头，怎么总能猜到自己的脾胃在什么时候想吃什么。
云儿却只觉得太粗鄙：“您吩咐不要准备晚膳的，这些都是厨房里现有的，您对付一口成吗？”
梁延坐下就拿起了筷子，问道：“自己做的糟货？”
云儿给公子斟酒，应道：“李嬷嬷教奴婢的，说夏日里您胃口更不好，多少能吃下些糟的凉的，奴婢觉着您最烦吐骨头了，鸭信鸭掌都不成，就自己糟了猪肚和口条，之前炖汤炒菜时，见您还愿意吃。”
梁延真是饿了，在宫里几乎没动筷子，时时有人来寒暄问候，还得盯着圣上与皇后的动静，他这年纪，这身量，只是平日里不怎么在乎吃，并不是不用吃饭。
“蜜枣的好吃，红豆的蘸上糖，口感粗糙了些。”
“奴婢倒是喜欢红豆粽子蘸糖吃，糖粒在嘴里嚼着脆脆的可好吃了。”
梁延夹起另一半干净的红豆粽子，滚了一圈糖，放在布菜的空碗里：“坐下，吃了。”
云儿笑道：“奴婢昨天就吃过了。”
“今天呢？”
“嗯……还没来得及吃晌午饭，就被抓去柴房了，回来也没顾得上吃饭。”
梁延继续吃了蜜枣粽子，问道：“你来的第一天，我怎么吩咐的？”
云儿愣了，但很快就明白：“您说，要奴婢把自己喂饱。”
见公子看了眼碗里的粽子，又看向她，云儿便不再坚持，坐下吃了。
这一餐，算不得正经饭，主仆俩都是吃些节令的食物和夏日凉菜，填饱肚子而已。
吃着粽子，听公子说宫里的新鲜事，说赛龙舟的排场有多大多热闹，皇后娘娘年过四十依旧明艳动人。
公子还说，今日终于见到了太师夫人，不愧是展将军的母亲，真真雍容华贵、气度不凡。
“展将军的确很英俊呢，太师夫人自然是很美的。”
“是吗？”
梁延夹了些酸豆角，来解腻。
云儿对什么都新鲜好奇，又问：“皇后娘娘是京城第一美人，这第一美人，是朝廷选的吗？”
梁延摇头：“选那会儿我还没出生，不过这第一美人，只在世家贵族里选，倒也不算公平。”
“可是把全天下的女子都算上，要选到什么时候去？”
“女子为何要被选来选去？世家贵族间闹些虚文，互相吹捧罢了，皆是利益为先的。”
云儿喜欢公子说的话，女子为何要被选来选去呢。
梁延则看着眼睛还红肿的小丫头，问道：“在柴房，被虱子咬了吗？”
又提起今日的伤心事，新鲜劲从云儿脸上淡去，她低下头说：“奴婢没被虱子咬，可是怕带回来咬着您，只好把衣裳都扔在后院的地龙坑里烧了，太可惜了。公子，奴婢的头发也洗过篦过了，奴婢……”
梁延伸手摸了摸云儿的脑袋，惊恐的姑娘，渐渐安静了下来。
“怎么会动起手的，拣你能说的说，也不行吗？”
“不能说……可是奴婢没想打人，是那个姑娘要打奴婢，是想挡开来着，顺手一挥就……她都流血了。”
梁延很是佩服：“秦总管说，她的牙掉了两颗。”
云儿可不敢骄傲，低着头咕哝：“是她先欺负奴婢的。”
梁延轻轻一叹：“你不说缘故，我不好在大公子面前为你辩解，好在我相信，大公子和大少夫人不会追究，别害怕。”
云儿生怕给公子惹麻烦，难过地说：“可是还有东院的人呢，另外三个，说她们是二公子的通房。”
梁延却笃然一笑，凑近了些，像是说只和云儿分享的秘密一般：“那就更容易了。”
“二公子？也容易对付吗？”
“有二少夫人在！”
云儿呆呆地望着公子，她不太明白，可是她相信公子。
此时，团子在外进院叫唤起来，有人来了。
梁延吩咐道：“去应付一句，就来伺候我漱口换衣裳，我们要去西院，是大公子回来了。”
云儿利索地出门来，果然是秦总管派人传话，说大公子和二公子都回来了。
应付过后，回屋伺候公子换衣裳，很快，主仆俩就到了院门下。
看着云儿熟稔地留下灰迹，梁延觉着自己付出的心思，就快配不上这丫头的聪明能干，心里很喜欢，走上来，挠了挠她的头发。
“公子？”
云儿吓得抱住脑袋，她的发髻都被挠松了。
“一会儿能哭吗？”
“能……”
梁延抬手将她绵软的脸蛋搓了又搓，云儿直挺挺地乖乖站着，不敢动弹，嘴巴都被揉变形了。
“一会儿就跪着哭，不论谁说什么，不要回话，不要抬头，记着了？”
“是！”
第一次来西院，走了很远的路，不是大公子住得偏，而是枕流阁实在地处僻静。
可想而知，那些特地跑来挑事的，是费了多大的功夫和心思。
云儿跪在院门外，刚开始还哭不出来，使劲掐了一把被绳索勒出的青紫，想到被拖去柴房那一路上的恐惧，和关在柴房里的绝望，眼泪到底是下来了。
梁延早已被下人带了进去，但只有大少夫人迎出来。
之前借种的事，叔嫂二人并未见上面，且事情被压了下去，甚至梁慎至今不得知晓。
林氏再见小叔子，倒也不怨恨，想来梁延也是被迫害的。
她温婉和气地说：“你大哥在沐浴呢，我们刚到家，才听说白天的事。是我没有管束好香巧，你莫要自责，也别责罚你的丫鬟。枕流阁那么偏僻，她们拉帮结派地跑去，还能是你的人错了？”
梁延躬身道：“香巧如今是大哥的通房，那贱婢敢动手，便是对大哥和您的不敬，我必当重罚她，至于我疏于管教的错，还请大哥责罚。”
林氏劝道：“延儿，你就听嫂嫂的，大事化小吧，莫要闹得再惊动了父亲和母亲，不值当。你哥哥方才说了，香巧近来很不安分，他本就厌弃不要了，之后我会处置她们的去处，你放心，她不会再跑去枕流阁撒野了。”
“大嫂嫂……”
“延儿，听我的。”
“只是二哥那边……”
梁延话还没说完，外头就响起尖锐的声音，他心里不免发紧，怕韩氏趁机动手，害云儿受皮肉之苦。
但韩氏只是叫唤斥骂了几句，就急匆匆进来了，见着梁延便道：“三弟，今天的事儿，你得给我个交代吧？”
梁延同样的恭敬：“正要辞了大哥和大嫂嫂，去向您和二哥请罪。”
“啧……请什么罪呀，你傻不傻！”韩氏左右看了看，凑近了几步说，“别请罪了，你得哭，去老爷跟前哭，说你被吵着都不能好好读书了。就当是帮帮二嫂，那三个小贱人，我一个都不要了，不用理会你哥，屋里的事，我说了算。”
这是梁延料定的结果，只是比他想的来得更快，虽然在很多人眼里，二少夫人刻薄又蛮横，可这位当初进门没多久，梁延就觉得，是全家上下最好对付的人。
韩氏又冲到嫂嫂面前问：“大嫂嫂，你们呢，还要不要？”
妯娌二人难得好好说话，林氏道：“你大哥也嫌烦了，要我处置，要不一块儿安排，以我的名义来处置，你在二弟跟前也好说话。就别缠着延儿去父亲跟前闹了，咱们是什么人，还能为了几个奴才没脸没皮的？”
韩氏连连点头，藏不住的窃喜，说道：“您别怪我多事，香巧那小贱人也太恶毒了，我打了我们屋里那几个，问她们闹什么。她们说，香巧嫉恨三弟身边那丫头，非说人家不干净，教唆她们一起拉扯她的衣裳，看看她还是不是那个……您说这么歹毒的丫头，怎么还能留在大哥身边呢，是不是！”
林氏闻言，很是吃了一惊，抬头看向梁延，三弟倒是镇定且淡漠。
然而这仅仅是她看不出来，梁延心里的怒火，早已收不住了。
韩氏才不在意这些，甚至没觉得那些话会刺激了谁，和大嫂说定了，明儿就把五个小贱人都撵出去，便高高兴兴地走了，路过门外，都懒得再骂云儿两句。
“大嫂嫂，请替我向大哥请罪，我先退下了。”
“没事的，去吧，天气热了，出门上学别中了暑气。”
“多谢大嫂嫂。”
梁延克制了心中的怒意，出门来唤云儿一同离去。
云儿很听话，方才不抬头也不应声，这会儿一路擦了眼泪，提起灯笼，小跑着才能跟上越走越快的公子。
回到枕流阁，刚进内院，公子忽然停下脚步，云儿没收住，一下撞在了公子的背上。
“奴婢该死……”
“你想让她怎么死？”
云儿呆住了，只见公子转过身，浅浅月色下，一盏灯笼的光亮，堪堪能看清彼此的面容。
她被公子眼里的凶狠，吓着了。
感受到云儿的哆嗦，梁延猛地冷静下来，散去满身戾气。
“吓着你了？”
“公子，二少夫人欺负您了吗？”
“没有人欺负我，韩氏巴不得屋里少几个通房，那五个人，明天都会被撵走。”
“那……她们活该，她们对您很不敬！”
梁延的咽喉，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生生咽下一口后，才说出话来：“可你被欺负了，她们欺负了你！”
云儿不解地眨了眨眼，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她都抱着公子大哭一场了。
梁延走上前，拿过灯笼，吹灭了唯一的光亮。
灯笼落地，黑暗中，云儿被公子温柔地抱进怀里，只是一瞬的紧绷，她就完全放松了自己。
公子没有说话，可她能听见公子的心跳，咚、咚、咚……
“她们她们……”云儿哭了，躲在公子怀里，倒出所有的惊恐和屈辱，“她们要撕我的衣裳，为什么要这样……公子，我很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