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错了吗？”
“知道……”
“错哪儿了？”
迅速回忆公子的训话，云儿学着一条一条迸出来：“荒废功课……撒、撒谎……糊弄主子、擅自做主、瞒报……啊……”
云儿没敢收回胳膊，直到见公子将算筹放下，才软绵绵地倒下了。
万般委屈和害怕涌上来，眼泪几乎将厚厚的地毯沁湿。
梁延没管她，转身收拾了桌上的习字，一面又翻看了几遍，将有问题的摆在一旁，直到身后的哭声渐渐弱了，才从茶盘里，倒了一杯茶。
回到云儿身边，轻轻一提溜，就将伏在地上的人拎了起来，让云儿靠在他的身上。
“喝口水。”
哭坏了的人，很听话，哆嗦着张开嘴。
“咳咳……”喝到最后一口，云儿被呛到了。
“缓口气，慢些。”梁延轻轻拍她的背脊，“还喝吗？”
云儿摇了摇头，还没回过神，就从地上被拽起来，一路带到了书桌前，按着坐下了。
眼泪滴落在她的习字上，将那些乱飞的字糊得更难看，她慌张地擦去，可是一抬胳膊，就疼得钻心。
左手的袖子落下来，看见几条印子，云儿更伤心了。
“要不，再去地上哭会儿？”梁延一手撑着桌面，俯身将眼睛追到云儿的面前，“要是哭好了，就开始讲功课、教规矩，你不是想问，该如何处理小红姑娘借钱的事吗？”
云儿抽噎了几下，弱声吐出几个字：“还有记账呢，奴、奴婢记不明白……”
好似方才挨收拾，都没让她这么伤心难过，云儿的手已经抓在了公子的衣袖上，她早就想问了，可是公子没空管她。
“记不明白？”
“嗯……太难了，公子没教过，我不会，奴婢不会……”
“不许哭！”
梁延还是心软了，让他心软的不是云儿的眼泪，而是受了责备，也不抗拒他，还一心盼着自己能教她的依赖。
他几乎能自负地认为，他早已是云儿的一切。
“不许哭了，停！”梁延擦去云儿的眼泪，哄着似的语气说，“去把账本拿来，看看记成什么样了。”
“记得乱七八糟……”
“不骂你，拿来。”
云儿仿若得了赦令，软绵绵地站起来，再三征询公子的应允后，才匆匆离开。
梁延轻轻一叹，目光落在那条算筹上，心里不免发笑，这丫头恐怕一辈子都不愿意学了，也怪他太促狭，怎么好拿算术工具收拾孩子。
于是随手将算筹摆在一旁的柜子上，怕云儿等下见了，又害怕。
不久后，回到面前的人儿，怀里抱着账本，脸上是洗过了的。
哭红的眼眶，像是用胭脂染了白嫩嫩的肌肤，染得那么优美细腻，将心里的委屈和柔弱晕开得刚刚好，令梁延对“我见犹怜”四个字，有了最清晰的想象。
“坐下。”
“奴婢想站着……”
公子只是淡淡扫了眼，云儿就怂了，老老实实过来桌前坐下。
“先说这几天的习字，你有能耐今日一口气补出来，意味着什么？”
“什么？”
“先自己想，什么都只会问？”
被公子一凶，云儿又害怕了，但目光转了一圈，那可恶的算筹子不见了，没在眼前了。
梁延看见惊恐的人，居然从眼底露出一分怯怯的高兴，真真又气又好笑。
“找什么呢，还想挨？”
“不要……奴婢错了。”
云儿察觉时，自己的两只手都抓在了公子的衣袖上，可公子只是满眼笃定地看着她，不撵也不骂，等她缓缓松开手指，脑袋就被转回习字上了。
“想出来了吗？”
“奴婢……”云儿冷静下来，她得好好表现，才能让公子消气，回想起白日里恶补习字时的光景，一个激灵闪过，抬眸看着公子说，“奴婢写字比之前快了，手上有力气了。”
梁延轻轻拍她的脑袋：“还好，没哭傻，是不是不一样了，练出些能耐来了。”
云儿点点头，愧疚而虔诚地认错：“奴婢错了，以后一定好好写，忙不过来就好好和您说。”
梁延满不在乎地一笑：“没事，大不了挨顿收拾是不是？”
云儿眼睛一热，又要掉金豆子，怕惹公子不高兴，生生忍了下去。
梁延则严厉了几分说：“本该学写新字了，可你这几天糊弄人，不能就这么过去，接着再写五天，不能少也不许多，每天踏踏实实写，五日后我看，若没半分长进，可仔细了。”
“奴婢记下了。”
“来，让我看看你的账本。”
云儿很是难为情，但又急切地想学本事，一面将账本奉上，一面委屈地告状：“他们都不等奴婢写好，就嘀哩咕噜把话说完，他们还把米直接倒进缸里，也不让我看看原先剩多少。那些菜呀，总是送好多来，奴婢挑了要的，不要的他们拿回去，那些被拿回去的，还要记吗？还有、还有王嬷嬷和花木司的人喝了茶、吃了点心，青书今天又拿了些，这两宗是一样的吗？”
梁延的目光，渐渐从乱七八糟鬼画符似的“账目”，挪到了焦急委屈的脸蛋上。
云儿的眼睛越来越亮，原先那层粗砂几乎不剩什么了，她渴望被教导，渴望有人解开她的疑团，她好奇这世上一切未知的事。
那个枯瘦的，满身破衣裳，十指布满冻疮，佝偻着身子被冻僵了似的瑟瑟发抖的小丫头，被他养活了，养得这样鲜活温热……招他喜欢。
明明那一天，他看到的是心底最厌恶的，想要毁了的自己啊。
他到底是养了云儿，还是养了自己，又或是……云儿养了他？
“公子，青书把前日和昨日剩点心都拿走了……”
他的小姑娘，还在委屈地告状，一手抓着他的衣袖，她在这世上，是不是只依赖他一个人？
梁延用账本轻轻敲了云儿的额头，示意她安静。
“你很聪明，没人教，就明白记账时，相类似的事，派不同的用处，不能归在一宗里。”
梁延温和而耐心地说道。
“请花木司的人吃点心，算应酬开支，将来真做账时，一定要写明白。而青书拿了点心，是咱们枕流阁的日用杂支，在不同的类目，同样是点心的消耗，就要分开记。”
云儿豁然开朗，眼里溢出来盛不住的崇拜，公子读书那么辛苦，怎么连记账都会呢。
“这都是将来的事，先将记录每日的物件进出熟悉起来，做账简单而言，是旧管加上新收，再减去开除，现下你不必做计算，每日记下来便是，明白了吗？”
云儿连连点头，又道：“他们说话好快，也不愿意等奴婢写完，奴婢画复杂的字，赶不上他们说话的劲儿。”
梁延哭笑不得，摇了摇头：“都在枕流阁当家两个月了，每日要进些什么，还没底吗，怎么傻乎乎地现写？为何不将可能要收的物件先列出来，与各处下人交接时，只需做添减，之后再整理。若遇着新东西，一时写不下来的字，大可以用符号代替，但你看你……”
摊开满纸乱画的所谓的账，上头的确有许多记号，苦于毫无章法，梁延随手指一个问云儿，这丫头果然记不得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