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
“公子……”
“功课不写了？”
梁延伸手点了点云儿的额头，就把人提溜起来，一路推到了书桌后，让她坐下了。
桌上已铺了纸，研了墨，蘸了笔，云儿第一次坐在公子的座椅上，她仔细收拾了一个多月的地方，怎么突然变得那么宽大，那么明亮。
“把一百个‘十’字写完，你几时写完，我几时温功课，要耽误我吗？”
“不要……”
“不要写，还是不要耽误我？”
云儿匆忙拿起笔，她当然要写，她当然不能耽误公子温功课。
可字还没写，一大团墨汁滴在了纸上，她脑袋一晃，又落下眼泪，全晕开了。
下意识地伸手要擦，越着急越慌乱，好好的一张纸，生生浪费了。
“别着急，写几个字而已，怕什么？”
温和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安抚了即将崩溃的人。
梁延站在云儿的身后，重新铺下一张纸，轻轻抓了她的手，在纸上稳稳落墨。
一横，顿挫有力，一竖，沉实匀停，简简单单的两笔，开阔又笃定。
“手腕放松，手指也放松，一支笔而已。”
依旧是温和的声音，云儿哆嗦的心，被稳稳托住了。
又一个“十”字落在纸上，公子松开了手。
“自己写。”
“公子……”云儿抬起脸，哭花了的小猫儿似的，丑得那么可爱。
“手松一些，腕子也松些，想想你做饭揉面的时候，你给青书做刀切面时，那一刀一刀下去的巧劲。”
漂亮修长的手指，敲在自己的手背上，云儿的心跟着一颤。
“再试试，别怕，写字而已。”
梁延教她如何蘸墨，如何在砚台上掭笔，再次握着她的手，写了一个漂亮的“十”字。
“我去那儿等你，你几时写完，我几时温书。”梁延拍了拍云儿的脑袋，“今晚写不完，咱们就耗一晚，不然你不长记性。”
他说完，便闲适地走去一旁贵妃椅上坐下，惬意地闭上了眼睛。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笔尖落纸的动静，还有时不时响起的抽噎。
“公子……”
不知过了多久，云儿孱弱的声音终于响起，梁延睁开眼，便见云儿捧着写满了“十”字的几张纸，软绵绵地跪在了贵妃椅边上。
他取过纸，一张一张看过去，中间好几个字被泪水晕开了，但她似乎不慌张了，有好好地接着写下去。
“明日起，每天写两百个‘十’字，只许写‘十’字，一笔一划，尽力照着我给你的样子写。”梁延卷起了云儿的字，在她额头上一敲，“但我不查，写不写的，你自己看着办。到第十天，把当天写的拿来我看，若还是写成今天这样……”
话还没说完，这丫头眼泪就先下来了。
梁延无奈地一叹：“你好好写，十天后一定会比今天写得好。”
云儿点了点头，哭着说：“奴婢一定好好写，公子，奴婢错了……您、您别生气。”
梁延伸手拭去她的眼泪，说道：“遇事不要慌张，几件衣裳而已，你没来的十九年，我不过了吗？云儿，记着，就算我有麻烦，也绝不会是你添给我的。”
“可是……”
“王嬷嬷是很精明的人，你今天做的对，往后再有旁的人情送到眼前，也要学会斟酌掂量。”
听到自己被肯定，云儿紧绷的身子，缓缓松了下来。
梁延接着说道：“昨日绣房的人来，你就做得很好，我只是教了你几句话，可待人接物的气质，是你自己生出来的，要相信自己。你不再是浆洗处的粗使丫头，而是在我身边当家主事的，我说跟着我低下头才能活，又不是要你真的低头，听不懂话吗？”
云儿擦去眼泪，用力点了点头：“公子，奴婢听得懂……”
眼前的人，才刚哭得那么惨，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煞是可怜。
可是梁延早就发现，每一次眼泪过后，这丫头眼中的灰翳就会淡一层，刚来时那层死气沉沉的粗砂，越来越淡了。
此刻，她看着自己，眼底那溢出来的盛不住的依赖里，竟然还有着明媚的光亮，难道是他的幻觉？
“公子……”
“嗯？”
“您温书吧，奴婢不能再耽误您了，很晚了……”
梁延笑了，起身来，说道：“原本今晚，有件好事要告诉你的，还想听吗？”
云儿跟着站了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但听公子说：“何家少夫人，爱极了你做的点心，虽然我觉着这里头多少是有人情在的，毕竟那样鼎盛人家的嫡长媳，怎么会稀罕一个小丫鬟做的点心，可人家开了口，我不能不承情。”
云儿抬起头，呆呆地看着公子。
梁延轻轻将她散乱的鬓发捋到耳后，说道：“何家少夫人，托展公子让我给你带话，要你也去满月宴，带上你做的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