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棚外的雨越下越大。
雨点砸在油布上，噼里啪啦，没完没了。油布被雨水泡得发沉，边缘往下滴水，滴在干草上，发出噗嗤的声响。
窝棚里黑漆漆的，只有门口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外面的雨幕厚重，把矿坑和外界彻底隔开了。
干草堆散发出一股霉味，混着九儿身上淡淡的血腥气。九儿靠在他怀里，呼吸很轻，时不时咳两声，咳得很压抑，怕吵醒什么人。她的身体在抖，冷得厉害。干草堆上的寒气顺着地板缝往上冒。
云飞扬的手搂着她，另一只手里的窝头已经空了，只剩一点碎渣。他把碎渣捡起来，塞进嘴里嚼。
九儿又咳了一声。
云飞扬低下头看她。她的脸很白，白得透明。嘴唇没有血色。脖子上的铁链贴着皮肤，符文在皮肉下面隐隐发暗。九儿的手指在抖，指尖已经发紫了。
九儿睁开眼。她的眼睛很清，没有病态的浑浊。她看着云飞扬手里的窝头，伸出手，把窝头往他嘴边推了推。
云飞扬盯着那半块窝头。
他的胃在收缩。不是饿。是反胃。胃里翻江倒海，一股酸水往上涌。他咽了一口唾沫，把酸水压下去。
他摇头。
九儿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他，然后慢慢把手缩回去，把窝头攥紧。
云飞扬的目光落在她脖子上的铁链上。
铁链很粗，每一节都刻着符文。锁扣处焊着一块铁牌，铁牌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云飞扬不识字，但他看得懂那些符号的含义。
那些符号在动。在缓慢地旋转。一圈一圈，把九儿的气血往链子里抽。
九儿的气色在一点点变差，嘴唇越来越白。铁链勒进她的皮肉里，留下一道紫红的印子。
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画面。不是他的记忆。是别人的。是这铁链上沾过的无数人的记忆碎片。
一个穿长衫的男人坐在桌前，手里拨着算盘。桌上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字。男人拨着算盘，嘴里念叨着。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画面变了。同一个男人，把铁链套在一个女人脖子上。女人挣扎。男人算盘一推。
这锁链是印子钱。利滚利。肉偿完偿命。
画面又变。一排排铁链挂在墙上。每一条链子上都刻着不同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吸血。男人在数钱。一锭一锭地往怀里塞。一个矿工跪在地上磕头，男人把铁链套在他脖子上，铁链的锁扣咔一声合上。男人说，印子钱，利滚利，肉偿完偿命。
画面断了。
云飞扬的呼吸粗了起来。他盯着铁链上的符文，那些符文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闪了一下。
窝棚外传来脚步声。
很重。踩在泥水里，啪啪。
一个声音骂骂咧咧地传进来。
妈的，这鬼天气。
监工。
云飞扬把九儿往怀里拢了拢。他的手按在九儿肩膀上，指节发白。
监工的身影出现在窝棚门口。他浑身湿透，皮甲上挂着泥水。他的手里握着一根铁棍。他的眼睛很浑浊，眼皮拉着，嘴角挂着笑。
哟，还没死呢。监工说。他的目光在云飞扬和九儿之间扫了一圈，落在九儿脖子上。
新来的丫头。监工说，昨晚矿坑损耗了一个，上面要补人。这丫头，带去血祭池，抵她的份。
九儿缩了一下。
云飞扬的手更紧了。
监工走近两步。他的靴子踩在泥水里，发出啪啪的声音。他伸出手，要去抓九儿的头发。
别碰她！云飞扬说。
监工的手停在半空。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让我别碰？监工说，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伸手去抓九儿的头发。
云飞扬动了。
他没有站起来。他是从地上弹起来的。从监工的裆下钻过去。他的头撞在监工的小腿上。监工哼了一声，低头看他。
云飞扬的手已经抓住了监工的裤裆。他用力一拧。监工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监工的骂声卡在喉咙里。他的脸皱成一团。
云飞扬没有停。他一口咬在监工的大腿上。牙齿咬进肉里。血的味道在嘴里炸开。
监工惨叫一声，一脚踢出去。云飞扬被踹飞出去，撞在窝棚的木板上。木板裂了。他的后背撞上木板，疼得他眼前发黑。骨头发出咯吱的声响。
但他没有松口。
他咬着监工的大腿，另一只手在裤腿上摸到了一块东西。一块尖锐的骨头。是他之前磨好的。从矿坑里捡的肋骨。
他把骨头往监工的大腿里捅。
骨头刺进肉里的瞬间，云飞扬的眼前闪过一道红光。
那红光很细。从监工的大腿伤口里伸出来。一根红线。线的另一端，连着九儿脖子上的铁链。
云飞扬的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叮。”
铜钱落地的脆响。
他看到了。那根红线在抖。在九儿和监工之间拉扯。红线的一端拴着九儿的气血，另一端拴着监工的命。
红线在靠近监工的时候，颜色变深了。变暗了。
云飞扬明白了。
他松开口。嘴里全是血。他盯着那根红线，猛地扑上去，一口咬住了红线。
红线很冷。咬住的瞬间，一股力量顺着他的喉咙往下灌。冰冷的力量直灌进五脏六腑。他的伤口不再疼了。他的胃不再收缩了。他的力气在一点点回来。那股力量在他的经脉里游走，所过之处，寒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胀感。
监工看着他，突然笑了。你饿疯了。只会咬空气。
云飞扬没有回答。他咬住红线不放。
监工的身体骤然软了下去。他瘫在泥水里，手里的铁棍掉在地上。
云飞扬松开嘴。红线断了。断口处冒出一缕白烟。
监工躺在地上，不动了。他的脸色灰败，眼睛睁着，但没有焦点。
云飞扬站起来。他的身体在抖。不是怕。是力量涌入太快，他的身体不适应。他的手指在抖，握不住拳头。他的五脏六腑都在发热。他的伤口在愈合。皮肤下的血肉在蠕动，裂开的口子正在一点点合拢。
“哗啦啦！”
九儿脖子上的铁链应声解开，掉落在地上。铁链上的符文消散不见了。
他低头看九儿。俩人四目相对。惊疑。大喜。
九儿的情况好了很多。她的脸上有了血色。她的手不再抖了。她看着他，眼里有光。
云飞扬走到监工身边。他蹲下来，从监工身上摸出一块窝头。窝头是好的。没有发霉。
他把窝头递给九儿。
九儿接过来，咬了一口。
窝棚外的雨还在下。监工的呼吸微弱。窝棚里的干草上沾满了血，混着泥水，流到角落里。
云飞扬坐在角落里，一只手搂着九儿，另一只手握着那块窝头。
紧贴胸口的珠子突然颤动了一下，一股热流瞬间传遍全身。
云飞扬看了看熟睡的九儿，没有动。
这颗珠子是他身上唯一与矿坑无关的东西了。
也许与他身世有关。
指甲盖大小，一面平滑，一面凸起。
偶尔动一动，他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