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易丰斋,林栀帮张薇施了一遍雪山诀疗伤——背上的那道伤恢复得很快,短短一天,已经基本愈合。她嘱咐了张薇几句伤口别沾水、哪些发物要忌口,然后让陈沉送她回家,说自己刚施完法要休息。
陈沉和张薇一路无话。车子停在她家楼下,张薇没有立刻下车,低着头坐在副驾座上,沉默了半晌才低低地开口:“谢谢。”
“啊?”
“昨天你挡在我前面,一步都没挪动。”她没看他,声音闷闷的,“谢谢。”
“哦,应该的。”
张薇没再回话,拉开车门走了出去。她头也没回,快步走进了单元门,背影很快消失在楼道的暗影中。
陈沉坐在车里看着那扇楼门好一会儿,张薇平时走了总会回头挥一下手,可今天没有。他总觉得哪里空了一小块,又说不上来。半晌,他才挂上挡,缓缓驶离。
林栀依旧坐在大书桌后翻着那本《大丹直指》,陈沉凑过去瞟了几眼,发现跟自己在网上下载的pdF一模一样,忍不住问了句:“怎么最近总看这本?你原价买的?”
“网上买一百出头。”
“什么?可标价六千五啊!”陈沉瞪大了眼,“那你卖给我的那两本,也没少赚吧?”
“别扯开话题。”林栀把书合上,“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
“都说了啊。”
“上次你讲红线的事,总是遮遮掩掩。”林栀伸手拉住他,“现在可以放心说了吧?都有什么发现?”
陈沉一愣,这一个多月忙下来,红线的事都快被他忘干净了。他回忆了一下,当初给林栀的讲述里确实略去了何曼那段故事和张薇那点小心思。于是他靠在书架上,把所有涉及红线的事,以及自己的推测,重新边梳理边讲了一遍。张薇对他的好感也照实说了——反正林栀早察觉了,张薇又是个孩子,没什么好瞒的。
林栀听得很认真,听完后喃喃自语了一句:“濒死反应……我没印象,但师父说我是抢救过来的,应该也经历过。没想到何曼还有这样一段往事,她背后那片鱼鳞图案是什么样子的?”
“不知道啊!”陈沉答得自然,“我又不能看,也就没问。”
“我回头去看看。”
“嗯。”陈沉赶紧转了话题,“对了林栀,张薇的伤口真不用去医院吗?那一道将近二十厘米呢。”
“心疼了?”
“她毕竟是因我而伤。”
“按医院的治法,没俩月好不了,用我的办法半个月就能好。我已经给她施了三次雪山诀,后面两周每周再施三次,保准痊愈。”
“雪山诀不是消炎消肿吗?还能愈合伤口?”
“不是跟你说过,术法也分五行。”林栀靠进椅背里,语气不急不慢,“阴阳剑属金。我用属水的雪山诀去泄金,可以最高效地把那道肃杀之气泄净。”
陈沉的劲头立刻上来了,缠着林栀细讲术法的五行理论。
林栀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好耐心讲解了一遍。
从根本上看,五行是宇宙万物生成、变化及相互作用的五种基本动力、属性和状态。五行源自阴阳二气,通过精气神显现,作用遍及天地四方、幽冥两界。
理解五行实质最核心的一层,是区分“体”与“性”:体是本体的质地、形态与内在属性,偏于静态;性是发挥的功能、作用与外在表现,偏于动态。
五行各有体性:
木以温柔为体,以曲直为性。木的本质是春天般温热生发的气息,功能是能屈能伸、向上向外生长。
火以明热为体,以炎上为性。火是炎热、光明的能量,功能是向上燃烧、带来变化和成熟。
土以含散持实为体,以稼穑为性。土是包容、承载、使万物结成实体的能力,功能是主宰和收获。
金以强冷为体,以从革为性。金是清冷、坚固的性质,功能是顺从变革、被塑造成各种形态。
水以寒虚为体,以润下为性。水是寒冷、虚静的状态,功能是向下流淌、滋润万物。
五行并非孤立存在,而是通过相生、相克、相杂构成动态平衡。
林栀对“相生”的理解自成一派:五行同出于天地阴阳二气,同时存在,只是旺相休囚各有不同。所谓生,就是五行依次轮转旺休的过程。
木以自身温热生发之气积聚能量,向上突破至炎热,即为木生火;火绽放至极致必四散,成外明中虚之象,需以土包容承接,这是火生土;土承载稳固,变革之势必生,造就土生金;金肃杀之气积聚为寒冷虚静,便是金生水;水寒冷至极必反转生温热,润下至极必反转向上,以其滋润之性润入木中,就是水生木。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所以生的过程,是一种气将主要能量渡到另一种气上。”林栀竖起手指,“换个角度想,也可以说是后一种五行,泄了前一种五行的气。”
相克实际上源于某种能量强弱的对比,体现为强者对弱者的制约。
木克土,因为专胜散;土克水,因为实胜虚;水克火,因为众胜寡;火克金,因为精胜坚;金克木,因为刚胜柔。
至于相杂——五行并非纯粹单一,每一行内部都蕴含着其他四行的属性和能量。
木能生火,能制成兵器具金性,内含水分,还能开花结果有土性。火中虚含水性,销毁万物有金性,加热烹熟有木性,化生灰土有土性。土包容万物含水,成就植物含木,筑墙防雨含金,内含阳气有火。金变革生长属木,高温熔化有火,表面润泽含水,生矿产含土。水中实含火,滋养生命有木,润泽土地有土,淹没摧毁有金。
“所以,看似简单的五行,融入辩证思维后——”林栀笑了笑,“会经历‘看山不是山’,再到‘看山还是山’的过程。”
陈沉听完,闭着眼食指敲着太阳穴,像在往大脑里录入代码。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那你讲了这么多,总结起来不就是一句话——不一定!”
林栀点了点头:“就是这个意思。我跟你说过,五行顺生顺克、反生反克、泛生泛克,都应该知晓。我拿木火举个例子——火赖木生,但木多火塞,反而木克火;强木得火,又成了火生木;火多木焚,又变成了火克木。你把这一组关系琢磨透了,就通透了。”
陈沉再度闭上眼,食指敲太阳穴的速度快了些:“所以说,用雪山诀给张薇治伤,是水大金沉、水克金的泛克道理?”
林栀直接竖起了大拇指:“程序员的逻辑性就是梳理得快,就是这个意思,或者你可以更简单地理解为金生水,雪山诀为水,泄了阴阳剑的金气。”
“那不对啊。”陈沉皱起眉,“同一种术法,使用方式和场景不同,五行属性也不同。雪山诀你之前给我平息三昧真火时,我感觉更像泄火之力,那是土性;给张薇治伤,又体现为水性;我断钱彪手指、攻击贾老道时,那股锐利分明又是金性。这到底——”
“这就是五行相杂。”林栀接过话头,“每一种术法都是阴阳之气的显化,必然囊括五行之气。用什么方式、在什么场景里用,这里的五行就不同。”
陈沉缓缓睁开眼,看着她:“难怪师父说你天赋异禀。也就你能在修习术法时套用这么复杂的理论,还能应用到实战。那种瞬息万变的场景里,计算机都很难快速运算并支配前端——你究竟怎么做到的?”
“本能吧。”林栀歪了歪头,眨眨眼,“用惯了就不需要思考了,直觉。”
“简直了!我的思考逻辑是这样——”陈沉拿过纸笔边写边说,“第一步,判断对方术法五行。第二步,遍历数据库搜寻一切可以克制这一五行的办法,包括顺克、反克、泛克。第三步,遍历数据库搜寻满足第二步条件且我会的术法。第四步,结果传输到前端,我用出这个术法,一招制敌。”
林栀笑得合不拢嘴:“你漏掉了。克制之外,泄力和消耗也能让对方陷入困境。你得完善你的程序。”
陈沉脑袋顺时针转了两圈,又逆时针转了两圈,终于放弃抵抗了:“改天吧。今天需要让过热的主机歇一歇。”他往旁边一靠,整个人歪在林栀肩上,“我需要一个依靠。”
林栀笑了一下,没躲开。她的肩膀微微往里收了收,好让他枕得更舒服些,“天色不早了,该回家了。”
“啊?”陈沉抬起头,一脸理所当然,“什么家?这儿不就是我家吗?”
林栀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惊讶他怎么能把这种话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她抿了一下嘴,把笑意压回去:“那你去睡次卧吧。”
陈沉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张了张嘴又合上,支支吾吾了半天:“我……我——”他想说跟林栀一起睡主卧,可话到嘴边又烫嘴似的咽了回去,脸憋得有点红。
“正好——”林栀慢悠悠地补了一句,“用寄魂之术,把它渡到你的玉里去。”
“浩哥聊过了,不理人。跟602次卧那个一样。”陈沉喃喃着,忽然又皱了皱眉,“如果真是机关,为什么都要安放在次卧呢?也太不把机关当回事了吧。是觉得不配放在主卧?”
林栀没接这话,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点无奈的纵容。
“还有啊,林栀——”陈沉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眼神飘忽着不敢看她,“我能不能睡主卧啊?”
“哈?”林栀笑了一下,歪着头看他,“你是想我去睡次卧?”
“不是!”陈沉猛地拉住她的手,憋了半天,耳根都红了,终于挤出一句,“咱俩一起……睡主卧。”
林栀抿着唇,眼里的笑意晃了一下,又压平了。她轻轻摇了摇头,“不行。你现在道行有点深了,我没把握控制住你,你要是不老实——”
“我老实!”陈沉立刻竖起三根手指,正色道,“我保证!”
林栀抿着的唇角微微向上扬起,变摇头为点头,没有说话,但那一下颔首已经足够了。
陈沉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一下,又飞快地收住了,像是怕乐得太明显会被收回成命。他没再得寸进尺,只是安安静静地重新靠回她肩上。
其实跟起誓和保证哪有什么关系。陈沉连续两天使用行气入他人体内的术法,此刻早已累得精疲力竭,脑袋一沾上枕头,眼皮就沉得撑不开了。
意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拉进了一片汪洋,缓慢地下沉。
陈沉不会游泳,拼命扑腾着四肢,可海水浓稠而沉重,根本阻止不了下坠的趋势。脚底终于触到了海底的碎石,他发觉自己竟不需要呼吸,就这么踩着粗糙的砂砾,抵抗着海水的阻力,一步步往前挪。
一艘沉船出现在视野里,船舱里竟然透出微弱的光。他钻了进去,船内陈设完好,桌椅、橱柜、吊灯一应俱全,只是空气里飘着潮湿腐朽的气息。
脚下微微晃动起来,幅度越来越大,他只能死死抓住旁边的栏杆才勉强站稳。沉船在摇曳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咯吱——咯吱——咯吱——
陈沉猛地睁开了眼。
咯吱——咯吱——咯吱——
不是梦!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宜静里602第一夜,那种从黑暗深处一点一点渗出来的规律节奏,和此刻一模一样。分毫不差,仿佛有一只机械的钟摆,每一次震荡都精确地落在同一个刻度上。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瞪大了眼睛,可什么也看不见。黑暗凝得像一块密度极高的石头,压在他胸口,咯吱声就在这片黑暗中游走,忽远忽近,辨不清方向。
林栀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睡得正沉,没有丝毫被打扰的迹象。
陈沉没有慌,毕竟经历过一次,而且早有心理准备。他在脑海里迅速唤着:“浩哥!浩哥!”
“听见了。”孙明浩的声音浮上来,“我们俩都听见了。”
“次卧!看看次卧那个灵体,现在什么状态?”陈沉的心跳在加速。
“没状态。跟平时一样,不说话。”孙明浩顿了一下,“刚声音响起来我就看了,那会儿你还没醒。”
“响了多久了?”
“有一会儿了。”
“我次奥,‘一会儿’是多久?”陈沉在脑海里追问。
“从你落水开始的。”宋杨忽然插了一句。
陈沉后背一凉:“什么!?你们能感受到我的梦境?”
“能感受到。”宋杨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耐心,“但是记忆跟你同步。你能记住的,我们就能记住;你记不住的,我们也记不住。”
陈沉呼吸粗重起来,他第一次对自己玉里寄着的这两位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这种感觉让人很不踏实。
咯吱声还在响。节奏始终如一,不疾不徐,像某种古老仪式的倒计时。
他粗重的呼吸声把林栀吵醒了。她翻了个身,手搭上他胸口,半梦半醒地问了句:“怎么了?”
“林栀——”陈沉压低声音,“你听见了吗?”
“嗯?什么啊?”
她竟然听不见!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陈沉的心脏猛地抽紧了,那种熟悉的、缓慢渗透的寒意,再一次从骨头缝里往外冒,一寸一寸地包裹住他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