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岩顿了顿，像在整理思绪，继续说到：“她开始翻箱倒柜地找睡衣，非说自己嫁妆里有一套纯白色的。我们相处时间很长了，我知道，她平时睡衣全是红色、橙色，从来没穿过白色的。”
“最离谱的是称呼。”周岩的声音低了些，“我们在一起这些年，她一直叫我‘石头’，从恋爱就这么叫。可婚礼那天晚上，她忽然改口叫‘哥哥’了。我一开始以为她闹着玩的，可到现在两个月了，她都没再改过口。还有她的爱好，她以前从没碰过毛笔，可婚后突然买了笔墨纸砚，第一次下笔就有模有样。而她原来最喜欢的钢琴，摆在客厅里再也没动过。”
周岩陆续讲着两个月来遇到的怪异事件，其实总结起来，无非就是他老婆梓曦性情大变，结婚前后判若两人，倒是没有什么凶事。
他越讲越细，连梓曦洗脸用温水还是冷水、早上几点起床这些鸡毛蒜皮的事都翻了出来，生怕遗漏某些重要线索。
陈沉边听边在脑子里飞快地梳理，没急着打断。直到外面天色彻底暗下来，他瞥了一眼方朗——这孩子在不停看手机，显然在惦记何曼定的回家时限。
“周岩，”陈沉插了一句，“这情况她爸妈知道吗？你们结婚之前就住在一起了吗？你对她以前的生活习惯了解多少？还有，你们婚后住的是新房吗？”
他其实想快速确认三件事：
（1）梓曦父母那边有没有察觉到异样——如果连亲爹亲妈都没看出来，那可能只是这女孩不为人知的一面浮出来了；
（2）他们婚前如果从没同居过，那很可能是周岩根本就没真正了解过梓曦；
（3）至于新房，万一房子里不干净，也是个潜在因素。
“我们生活在一起两年了，之前一直很正常。”周岩摇了摇头，“婚后，我们就在这套房子里，没买新房。她爸妈不在本地，结婚那几天帮忙张罗完就回老家了，平时偶尔视频联系，电话里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陈沉点点头，眉头微微蹙起：“你确定这些情况全是婚礼之后才出现的？那天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
周岩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一切正常。所有流程都是按我们提前计划好的来的。就是梓曦老家那边是中午办婚礼，咱们这边是晚上。风俗不一样，之前也跟她家人都解释过，大家都没纠结，就算入乡随俗了。除此之外……真的什么也没有。”
“你们找的婚庆公司有全程录像吗？”
“有。”
“那成，你回头把录像给我，我先过一遍。然后找个机会，见一下你爱人，如果有异样，我能感觉到。”
周岩眼睛一亮，“那咱要不现在就——”
“先别急。”陈沉摆了摆手，“已经俩月了，到现在也没出过危险吧，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儿。万一真有什么情况，我贸然上门，反而容易弄巧成拙。你今晚把录像发我，我先研究清楚，确认问题源头，争取一击即中。”
周岩听了，神色松了些，没再纠结。
几人边聊边吃，张薇的电话打了过来。
陈沉犹豫了一下，没有接。他不知道该跟这孩子说什么，昨天既然已经确认她安全无事，就够了。这几天先躲躲，能不理就不理。
张薇一连打了三个电话进来，陈沉一次都没接。
方朗在一旁看出了不对劲，小声问：“谁啊？你咋不接电话？”
“哦，骚扰电话。”陈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不改色，“别影响咱谈正事儿。”
话音刚落没几秒，手机又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是张薇发来的微信。陈沉余光瞥过去，本打算直接忽略，可那几个字扎进眼里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
【林栀姐晕倒了。】
心口猛地一抽。陈沉抓起手机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声。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动作太大，压着声音冲方朗和周岩说了句：“我、我、我回个电话。”
陈沉快步往外走，拨通了张薇电话。
嘟——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你可算接电话了。”张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但语调还在强撑着平稳。
“叫救护车了吗？你们在哪儿？”
“在我朋友的小酒吧，林栀姐晕过去之前一直说要回易丰斋，我……我又不认识，就想着问问你。”
“等我，马上到。”
陈沉挂了电话，跑回饭店，“对不住啊周岩，我有点急事儿得先走。你的情况我基本了解了，记得发我录像，咱回头联系。”他又转向方朗，“你到家跟我说一声，别太晚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跑出了饭店。
上车后，他打开上次还音响灯光那家小酒吧的定位，全速驶离。
酒吧还在正常营业，看起来一切如常。陈沉推门进去，脑袋左右扫了一圈，没看到人。他慌乱的在里面挤来挤去，根本找不到人。
他掏出电话打给张薇：“人呢？”
“二楼，上二楼。”
张薇已经等在楼梯口，看见他上来连忙侧身引路，带着他拐进走廊尽头一个包厢。门推开，林栀侧卧在沙发上，另一边，两个男人坐在角落的椅子里聊天，其中一个陈沉认识——上次音响灯光就是还给他的。
张薇语速很快地交代了情况：“我朋友胡绍坤，他临时叫了赵医生过来，刚给林栀姐检查过，说没有大碍。”
年纪稍长的赵医生推了推眼镜，补充了一句：“应该是近期过度劳累导致的，睡一觉应该就能缓过来。”
陈沉快步走到沙发前蹲下来，伸手轻轻搭在林栀脖颈侧面，指尖感受了片刻，脉搏平稳，节奏均匀，确实不像有急症的样子。他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才稍稍松了半格。
他直起身，转向胡绍坤和赵医生，郑重地鞠了一躬：“感谢两位。”然后转向张薇，“我先带林栀走了。”
说完，他没等任何人回应，弯腰小心翼翼地把林栀横抱起来，走出了包厢。张薇连忙追上来，几步抢在前面替他拨开酒吧里的人群，一路开道到门口。
将林栀缓缓靠在副驾座上，陈沉俯身替她系好安全带，才转身看向张薇：“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家吧？”
“不用了，我离得近，打车几分钟就到了。”
陈沉微微一点头，拉开车门前又看了她一眼：“到家跟我说一声，走了。”
车子驶出路边，汇入主路。后视镜里，张薇还站在原地。陈沉收回视线，把目光落回前方的路面上。
去哪儿？回易丰斋，还是去医院？赵医生说没什么异常，可林栀虚脱已经是第三次，这还仅仅是他知道的。他犹豫着不知所措，想到张薇说林栀是坚持要回易丰斋的。他叹了口气，那就回易丰斋吧。
到了易丰斋门口，陈沉在林栀随身的小布包里翻出一串钥匙，五把，他挨个地试，打开了易丰斋的门，抱着林栀绕过大书桌，通过那扇连通内室的门，进了她的居所。
灯打开的刹那，陈沉整个人僵住了一瞬。他把林栀抱到西南卧室，将她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才退出来重新打量这套房子的布局。
难怪之前林栀没让他跟进来，这客厅布置的就像个坛场，正中间七只香炉摆成北斗七星的形状，地面残留着些许香灰痕迹，墙面上画着各种符文，朱砂绘就，有些已经褪色。通往易丰斋的那扇门内侧，贴着一道符，陈沉认得，是镇煞用的。
西北的卧室锁着，走到卧室门前时，左肩胛骨忽的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感，令陈沉瞳孔猛地一缩，和宜静里次卧那个灵体带来的痛感一模一样！
他在原地愣了几秒，五把钥匙攥在手里，可还是决定不去开那扇门，他尊重林栀，即使要推开这扇门，也要等林栀醒了之后，在她允许的前提下。
冷静片刻，他仔细观察了房屋结构，跟他之前所想一样，是一套三室两厅两卫的房子，东南卧室连带小阳台改造成了易丰斋，客厅居中，西侧南北各一卧室，厨房在正北，卫生间东北和正西各一。入户门在东北，看起来已经弃用了，门上也贴了一张镇邪符。
陈沉深吸一口气，默默走回东南卧室。他盘算着，按照之前虚脱症状沉睡12小时来看，林栀明天上午才能醒。
他坐在地上，身子靠着床沿，刚好可以平视床上的林栀。一个月没见了，他本想明天来找她的，没想到，竟是以这种方式碰面。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张薇说已安全到家，方朗也准时发来“到啦”两个字。还有周岩发来的消息，婚礼录像已经传到他邮箱里。
陈沉戴上耳机，点开视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婚礼录像按照常规流程剪辑：新娘化妆、亲人祝福、新郎迎亲、婚车行程、典礼仪式、新人敬酒等。陈沉快进着过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异常，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他回想着周岩说的那些细节，梓曦以前笑起来是“嘴还没咧开、眼睛先弯下去”，可婚后却变成了只是嘴角淡淡一勾，眼睛里几乎没什么动静。
陈沉觉得可以根据这个细节，再扒一遍录像，看这种细微的表情，是从哪个阶段开始变化的。
他放慢速度，仔细对比着。周岩接新娘这个环节时，梓曦坐在床上笑得前仰后合，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一切正常。可到了典礼现场，梓曦站在台上，笑容虽然还在脸上挂着，眼睛却不再动了。
陈沉把进度条来回拖拽，在迎亲环节和典礼环节之间反复对照了几遍，心里有了数。
婚礼的饭店已经全方面检查过，不存在问题，那么就只剩下一个阶段，婚车途中。
他把录像调回正常速度，从周岩背着梓曦上婚车开始看。
问题出现了。视频中仅保留了短短几秒钟——婚车在中途停过一次，周岩下车跟另一位新郎互换过手捧花。
在本地，确实有这种风俗，婚车相遇，要互换手捧花，取的是“喜事相冲转为喜事成双”的彩头。手捧花在迎亲环节之后，本应由新娘手持。但本地另一个老例儿还说，新娘出门后脚不能落地。为了方便流程，互换手捧花一般都是交由新郎代劳。两个新郎交换完毕，各自拿着对方的花束回到车上，再转交给自己的新娘。
陈沉暂停了录像，以此为转折点，前后对照着看梓曦面部表情的变化。果然，问题应该就出在这里，交换的那个手捧花，有大问题。
他长出一口气，按下熄屏键，把手机搁在一边。
窗外的天色已经透了蒙蒙的灰蓝。他转头看向林栀——她的脸色已经恢复了不少，不再是昨晚那种苍白透青的模样，呼吸平稳而绵长。
他看了好一会儿，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头枕在床沿，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掌心传来一阵细微的刮擦，陈沉下意识蜷了蜷手指，那触感清晰而温热，他依旧握着林栀的手，缓缓睁开眼。
林栀也醒了，两人四目相对。
陈沉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正要开口说句什么，却见林栀的眼眶骤然红了一圈，几颗泪珠毫无征兆地顺着眼角滚落下来，滑进鬓发里。
“哪里不舒服？”他立刻紧张起来，手指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
林栀没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可眼泪并没有止住，一滴接一滴，顺着脸颊的弧度淌下来，在枕巾上洇开浅浅的湿痕。
陈沉什么都顾不得了。他翻身起来，半倚在床头，伸手把林栀轻轻揽进怀里。她的身体微微发着抖，头抵在他的胸口。
半晌，她才吐出一句话，“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啊？”陈沉低头看她，下巴蹭过她的发顶。
林栀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你好狠，一个月都不露面。”
陈沉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手臂收紧了些：“出了点事儿，这个月我在物流园的集装箱里闭关呢。”
林栀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温热的潮气透过衣料渗进他胸口，“你有事儿为什么不跟我说？”
陈沉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你有事儿不是也不跟我说吗？你家这装潢……这么独特，我从来都不知道。”
“不一样！那是我的私事。但咱们是搭档——”她顿了顿，声音带着哽咽，“委托上的事，我不想还得通过张薇才能知道你的消息。”
他把林栀抱得更紧了些，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开口：“只是搭档吗？我当你是爱人。”
林栀的身子颤动着，声音轻得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我……我不适合。”
“林栀，很多事儿，你一个人去想、去做，想破了头、费尽了力，也未必搞得定。但两个人一起，说不好反而轻易就解了。”陈沉语气认真却温软，“我觉得自己还是个不错的人选呢，你就不考虑考虑？”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阵。
窗外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沿着墙角一寸寸地爬，爬到床沿的时候，林栀缓缓抬起手，轻轻搭在陈沉的腰侧。
陈沉没有追问，也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把脸埋进她的发间，闭上眼睛，任晨光一点一点把整个房间都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