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屏幕上林栀的脸映在午后稀薄的光线里，神色如常，“忙着吗？”
“没！”陈沉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截，像是在抢答。
“我忘了个事儿，铜铃准备好了，但栓铜铃的红线还没买。”
“哦。”陈沉点着头回应。
“经费都在你那儿，你去买些红线吧。”
“好！什么样儿的红线，粗细、承重，买多少？”
“嗯——”林栀偏头想了想，“每根绳子上至少要挂十个铜铃，不能断......哎——算了，你过来找我，一起去买。”
陈沉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了，笑意从嗓子眼里溢出来：“好好，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几步冲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哗哗洗了把脸，又对着镜子拍了拍两颊。
“你知道什么叫舔狗吗？”
陈沉回身对着空荡的屋子留下一声“滚”，飞也似地下了楼。
来到易丰斋，陈沉把手扶在门上，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林栀正坐在大书桌后翻着一本书，听到门响抬了抬眼，便合上书起身，绕出书桌，顺手从墙钩上取下一件外套披上，说到：“走吧。”
陈沉呆立在原地，他第一次来这间书店，也是同样的场景，他鼻腔一酸，眼眶便毫无防备地热了。
“怎么回事儿？大男人总哭哭啼啼的？”
“没、没有——”他慌忙抬手抹了把脸，扯出一个笑来，“刚下车时一阵邪风，眼里好像进东西了。”
林栀没拆穿他，只淡淡瞥了一眼，“拿两个铃铛，不用开车，前面窗帘城看看有没有卖线的。”
陈沉点头从后备箱取了两个铃铛，跟在林栀身后走着。
两人在窗帘城转了一圈，没见着卖红线的摊位。林栀脸上渐渐挂不住，语气也带了些躁意：“要不商场里一个人都没有，该卖什么都不知道。”
陈沉跟在后面怯怯地说着：“要不……去商贸城看看？或者五金店？”
两人又转去商贸城。
倒是有几个档口卖红线，只是质量一般，林栀拉开红线，用力一扽就断了。她也不吭声，扔下断线，扭头就走，陈沉只好跟在她后面不住地给老板赔笑脸。
一连四五家档口，陈沉哭笑不得——这边刚跟老板道完歉，那边林栀已经大步迈进了下一家店。他追过去时，正看见她皱着眉头用力扽手里的红线。
“啊！”她轻呼一声松了手，“要这家的。”
“没事儿吧？”陈沉两步上前拉起她的手，低头一看，那红线边缘粗糙，竟在指腹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口子。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小时候老妈说过的话——受了小伤出点血反倒不容易感染，得赶紧把血吸出来才好。他来不及多想，低头含住了她的指尖，轻轻吸着。
林栀“诶”了一声，指尖在他唇间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往回抽。
淡淡的铁锈味在嘴里漫开，陈沉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动作一僵，慢慢松开她的手指，垂下眼，“这就没事儿了。”
林栀飞快地收回手，垂着头，耳根到脸颊烫起一片薄红。她别开视线，声音压得又低又快：“要五个。”说完便转身往外走。
陈沉赶紧付了钱，拎着五轴红线追上去，依旧跟在她身后。
回到易丰斋，两人开始试着把铜铃往红线上挂。
按林栀的说法，铜铃挂在红线上既不能来回滑动，又不能绑死，得做成活扣，而且操作要简单，一扽线，铜铃就得自然脱落掉到地上。
这可难倒俩人。
正思索间，陈沉忽然觉得一股莫名的力量从脚底往上涌。脑袋一阵发昏，四肢开始发胀，手脚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铜铃从手里滑落，叮叮当当滚落在地。他勉强扶着书架站稳，眼睛像被火灼了一样疼，眉心也跟着烫得厉害，身子止不住地晃。
林栀闻声抬头，见他不对劲，一步冲过来，手掌在他的手腕、额头、胸口、小腹轻抚而过，随即转到他身侧，右手剑指凌空疾画，口中低喝一声“勅”。陈沉的颤抖渐缓，眼皮缓缓合上，身体朝前一倾，整个人软了下去。
再次有意识时，陈沉先闻到了淡淡的檀香气息，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只感觉眉心、胸口、小腹一跳一跳地隐隐发胀，右手已经完全麻木，似乎是被自己趴着的脑袋压得太久，扭动了一下身体，沉得动弹不得。
他咬了下牙，努力掀开眼皮，视线慢慢聚焦，林栀正坐在大书桌上看书，两条腿耷拉下来，绞在一起轻轻晃着。他张了张嘴，想叫她，可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只好缓缓抬起左手，朝她的方向够了一下。
林栀瞥见他的动作，从书桌上下来，抬手在他额头上轻轻拍了一记。
陈沉觉得一股凉意顺着额头散开，身体里那股沉甸甸的疲惫顿时松动了几分。他咽了口唾沫，嗓子总算润了些，便扶着书桌借力坐直身子，“呃——对不起啊，林栀，我可能是最近太累，有点儿缺觉。”
林栀没接话，转身绕出书桌，手指抬起来，在某处轻轻弹了一下，一阵错落有致的叮当声随之响起。
陈沉撑着凳子又坐直些，抬眼望过去——一根红线从入户门上方斜拉到书桌前的吊钩上，上面穿着十几个铜铃，整整齐齐，间距均匀，一个个正微微摇晃着，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扯了扯嘴角，笑里带着点惭愧，“多亏有你，我居然睡着了，抱歉。”
“回去吧，明天好好歇着，后天有的忙。”
陈沉点了点头，双手撑住书桌站起来，脚下还有些发软，步子摇摇晃晃地往门口走。快到门前时，他完全忘了脚下有一道门槛，脚尖一绊，整个人猛地往前踉跄，幸亏及时撑住了旁边的书架，才勉强稳住。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门，回头朝林栀的方向点了下头，出了书店。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他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靠在椅背上，闭眼用力回忆自己睡着前的事。可脑子里空茫茫一片，只记得进了书店后跟林栀一起研究怎么挂铜铃，至于自己什么时候坐到了书桌后面、又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完全是一片空白。
他晃了晃头，强撑着精神挂上挡，缓缓驶离。
回到602，他只觉仍旧疲惫难耐，一头栽进沙发里，便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他全身疲惫感已然消了大半，缓缓睁开双眼，伸手摸索着手机，还没摸到，脑海里先炸开一个声音：“次奥，我以为你小子醒不了了。”
他嗤笑一声，终于攥着手机，捞到眼前一看，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他起身伸了个懒腰，通体顺畅，深吸一口气，这股气仿佛流过了全身，气经过的地方便漾开一层酥酥麻麻的暖意，十分舒畅。于是又不自觉地吸了一口气，这种感觉越发明显，从头顶到小腹，由会阴穴经大腿内侧到脚底，说不出的舒坦。
周身随呼吸而动的清爽气感让他上了瘾，忍不住又连吸了几口，突然感觉脑袋胀胀的，头顶百会穴突突直跳，就像那里被人开了个洞。他下意识抬手去摸头顶，发现并无异常，但也不敢再做深呼吸。
他又扭了扭脖子，转了转胸椎和腰椎，整条脊柱毫无阻滞感，顺滑得像新上了油的轴承。十年的程序员生活，他太了解自己这副身板的毛病了——平时坐久了站起来动一下，后背骨节都会噼啪作响，更何况这回一躺就是一天一夜。可眼下什么异响都没有，反倒通畅无比。
看来睡了这么久，真能把身子睡回来？陈沉没再多想。
孙明浩显然不打算消停，声音不依不饶地闹唤着，“诶！我说你是不是听不见了啊？叫你这么半天，给点儿反应成不成。”
“哎呀，能听见，我这不是刚醒嘛，你总得给我点儿反应时间啊。”
“那你现在清醒了吧，能先煮碗面吗？”
陈沉忍不住笑出声，自己肚子也适时地咕噜了一声，毕竟昨天中午那碗挂面之后，他就再没进过食。
他煮面安抚了孙明浩，也填饱了自己的肚子。随后便窝回沙发上随手刷着手机，屏幕上的字一行行滑过去，却怎么也看不进心里。眼皮又开始发沉，他设了个四点钟的闹钟，身子一歪，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陈沉五点半来到易丰斋门前，他买好了早点，用保温袋仔细装好。
这是立冬前的最后一个星期，清晨有些微凉，他靠在车门上，静静地看着门口，等待那个身影的出现。
五点五十，林栀推门走出来，看到陈沉一愣。
他笑着迎上去，却被林栀一声“别动”惊得钉在原地。
她用余光扫视了陈沉几秒，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模样，仿佛是要笑却压抑着，开口时语气倒淡淡的：“这两天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
“感觉比以前轻松了很多，是不是这两天——”
“所以啊——”林栀打断他，脸上那点几乎不可辨认的笑意倏地收了回去，又换上冷冰冰的腔调，“感情没什么好处，你放下，自然就轻松了。”她甩下一句话，坐进副驾驶。
陈沉倒是没在意她说什么，他乐意当孙明浩嘴里的“舔狗”，只要还能维持合作关系，机会就一直在，舔着舔着，总能把她追回来。
他也上了车，把保温袋打开递到林栀面前，“早点，你先选。”
林栀连头都没低，随手从袋子里拎出一套就开吃。
陈沉侧着身子，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唇角渐渐弯起来，就这么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手里已经准备好了干纸巾和湿纸巾，随时准备递过去。
就在她咽下最后一口的时候，陈沉双手把两种纸巾一起送过去，“你用干的还是湿的。”
林栀一瞬间抿住了唇，飞快地抽了张干纸巾盖在嘴上。
陈沉心头一跳。他看见了——她嘴角翘了那一下，虽然只有一瞬，但骗不过他的眼睛。那张冷冰冰的脸分明是装出来的，她对自己还有感觉。那她为什么非要提分手？是在考验自己？
“你不吃？”
陈沉立刻会意，把另一套早点递过去。
林栀身子微微一颤，立即抬手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含混：“我饱了，你吃吧。”说完便别过脸去，面朝着车窗，只留给陈沉一个后脑勺。
陈沉边吃边琢磨：她真的在笑，发自内心地笑，可她为什么回来之后偏偏要装成一副冷冰冰的样子。难道是有什么隐情？他忽然想起那晚在若疏居醉酒后，迷迷糊糊听见他们师徒二人的对话，好像是若疏问到了林栀的身体——虚脱两个字刚冒出来，声音就戛然而止了。难道跟这个有关？
他心里渐渐打定了主意：今天海河之颐的事情一结束，就好好跟林栀谈一次，不管她身体出了什么问题，总有办法解决。
海河之颐园区里，今天的布置透着一种暖意，温馨而祥和。
康养公寓楼207房间里，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陈沉正蹲在屋子里，耐着性子一根一根地系红线，手法已经从生疏练出了几分熟稔。林栀则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手里拿着高强度粘钩，确认着方位与角度。
陈沉按林栀教的方法，先把每条红线拉至等长，每隔一段打一个死结，每条红线打上15个死结，又在每个死结里穿入一截较短的线，打成活扣，以备后续挂铜铃。林栀那边找准位置粘好挂钩，他这边便将系好的红线拉直挂上去。
两人谁也没多说话，配合得倒还算默契。忙碌了一阵，20条红线安置妥当，抬头看去，仿佛是结了一张低压压的红网。
接下来是挂铜铃。陈沉把铜铃一只一只往活扣上挂，每挂好一只，林栀便跟在后面，右手剑指对着铃面凌空画符，随后闭目凝神片刻，像是在感受着什么。
按她的安排，每条红线先挂7只铜铃，位置刚好对称，20条红线总共要挂140只。
挂到半程，陈沉的肩膀开始发酸，每抬一次胳膊都带着一根筋扯着疼。他不得不停下来，晃了晃肩膀。
“累了就歇会儿。”
“嗯，好。”陈沉揉着肩膀，抬头扫了一眼已经挂了大半的铜铃阵，随口问了一句，“咱这布置得怎么这么像天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