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的路,是逆流的。
来时,队伍是向着王座走。
回去,队伍要穿过整条数据流通道,穿过骨肉纳斯达克,穿过灵魂算盘河,穿过活体血肉K线——可那些地方,正在跟着王座一起,一层一层塌。
“跟上!都跟上!!”
林清寒在队伍最后压阵。他每跑几步,就回头劈一道雷光,把头顶塌下来的碎纸山劈开一条缝。雷光劈开的缝隙里,黑墨和碎纸像雨一样往下掉。
殷红在队伍两翼。她把剩下的金色丝线全部张开,像一张巨大的网,罩住队伍上方。塌下来的碎纸砸在金网上,“滋滋”冒烟。她的嫁衣已经破得不成样子,露出底下苍白的、受了伤的魂体。
算盘先生被两个觉醒者一左一右架着跑。他怀里死死抱着那本账本——那本记录了假账、也记录了债转股方案的账本。账本的封皮,被塌下来的墨纸蹭黑了一角。
陆渊跑在队伍中间。
他跑得不快。
不是不想快。
是跑不动。
折寿一百年的代价,在这一刻,终于显出了它真正的獠牙。灵魂深处那股被透支的剧痛,不再是一下一下地啃,而是成了持续的、冰冷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衰竭。他每跑一步,膝盖就软一分。眼前的景象,开始一阵阵发黑。
鬓角。
他自己都能感觉到。
那些原本只是几缕、几缕的白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发根往外蔓延。像有人拿一把雪,往他头上撒。
他抬手,摸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指缝间,落下来的,全是白。
殷红跑在他侧后方。她看见了。她看见那些雪白发丝从陆渊鬓角蔓延开,看见他每跑一步都在极力掩饰的踉跄。她的鼻子一酸。
“老板。”她一边跑一边喊,“你行不行?不行我背你!”
“闭嘴。”陆渊喘着气,嘴角却扯了一下,“我自己的腿,还能动。”
“你鬓角——”
“回去再染。”陆渊说。
殷红又气又笑。都什么时候了,这个人还在嘴硬。她不知道的是,陆渊心里在算另一笔账——折寿一百年。他今年二十六。折掉一百,等于他本该活到一百二十六。现在,他能不能活到三十六,都不好说。
可这笔账,他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陆哥!!”那个年轻觉醒者不在了。那个给伤员包扎的姑娘不在了。那一路走过来的一百零九人,此刻跟在队伍里的——
陆渊一边跑,一边数。
七十五个。
七十三个。
七十一个。
又一个,被塌下来的纸山余波扫中,软软倒了下去。旁边的人想拉,被林清寒一把拽住。
“别停!!停下来,全得埋在这儿!!”
倒下的觉醒者,躺在数据流平原的裂缝边,冲着跑过的陆渊,笑了一下。
嘴型是:陆哥,账算完了。
陆渊咬着牙,转过头,继续跑。
——
遥远人间。
阳极城。
广场上,那一排排授权终端,还亮着金色的光。
秦九歌站在终端前面,仰着头。
她看见,头顶那轮挂了不知多少年的、血一样的红月——
正在褪色。
浓稠的血色,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一点一点擦去。擦到最后,红月的边缘,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血色的光。
那是白的。
“红月……”秦九歌喃喃,“红月在褪色……”
广场上,那些还没散去的幸存者,也仰起了头。
有人哭了。
有人跪了下来。
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举着孩子,让他看天上那轮正在变白的月亮。
“小宝,”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看,月亮,不红了。”
“以后,再也不会有红月夜里,来抓人的鬼了。”
孩子不懂。他只是伸出小手,去够那片越来越亮的光。
苏小夜坐在三块屏幕前,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串倒计时。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眼睛通红。
“还有……还有二十八分钟。”
“还有十九分钟。”
“还有十分钟。”
——
深渊里。
传送门,已经能看见了。
那道悬在数据流通道尽头的、两界通道的门,正在疯狂地摇晃。门的边缘,一道一道裂开黑色的缝。门里,透出来的是人间那一点点、微弱的灯火。
“快——!!”
“快到了——!!”
觉醒者们呐喊着,朝着那道光,狂奔。
陆渊最后一个跑到门前。
他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整座深渊王座,已经彻底化为一片废墟。纸山垮了。星空灭了。数据流平原裂成了无数块。那些没能撤出来的、倒在半路上的人,那些解放了却最终没能走出深渊的亡魂,静静地躺在废墟里。
十万阴兵。
下去的时候,是十万。
现在,跟着他跑出来的,不到两万。
惨胜。
赢了。
可这个“赢”字,压在他心上,比那十七亿三千万的债,还要沉。
十万阴兵,折了八万。一百二十七个觉醒者,跟着他走出来的,不到七十。那些从K线里、算盘河里解放出来的亡魂,一大半,选择了留在废墟里——它们说,它们已经走了太久,累了,想在这片终于不再有人催债的土地上,好好躺一躺。
陆渊没有劝。
他只是对着那片废墟,深深鞠了一躬。
“陆哥!!”门前,殷红冲他伸出手,“过来!!门要关了!!”
陆渊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废墟。
然后,他转过身。
鬓角大片的白发,在深渊最后一阵狂风里扬起。
他迈步。
身后,殷红跟上来,默默把一只手,轻轻扶在他胳膊上。她没说话。她知道这个人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别人问他累不累。
林清寒断后,最后一道雷光劈开头顶塌下来的最后一块碎纸。
算盘先生被两个觉醒者架着,一边跑一边回头,死死盯着那片正在沉下去的废墟。他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给那些埋在废墟里的人,一笔一笔,念往生账。
疯帽子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上来。他摘掉礼帽,抱在胸前,跑得气喘吁吁,嘴里还不闲着。
“小子!”他冲陆渊喊,“下次开会,记得叫上我!我这一股,虽然小,但也是股东!”
陆渊被他气笑了。
“行。”他说,“董事会,给你留个旁听席。”
“一言为定!”
维多利亚走在队伍最边上。她纯白头颅上,那枚笑的符号一直没散。她没有回头。她只是在跨过最后一道裂缝的时候,极轻地,对着脚下那片沉下去的黑暗,说了一句。
“再见了。”
“一百年。”
“辛苦你了。”
众人,跟着他,向着那道摇摇欲坠的传送门,全速后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