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左手边第三个隔间。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沙哑的女声：“进来。”
陆渊推开门。房间里光线很暗，唯一的光源来自桌上那盏老式台灯，灯泡发黄，像快要熄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轮椅上，面前摆着老式通讯器。她脸上布满烧伤的疤痕，左眼浑浊得像一颗死去的鱼眼，右眼却锐利得像刀，上下打量着陆渊。
“陆渊？”秦九歌抬起头，右眼盯着他，“林清寒给你看过当铺了？”
“看了。”
“觉得怎么样？”
“折寿太快。”陆渊说，“不划算。”
秦九歌笑了，笑声像生锈的铁门开合。“他说得对，当铺的债死了就清了。你呢？死了还得继续还。”她顿了顿，“你知道你那张信用卡，死了之后会怎样吗？冥行会从你的遗产里扣。如果你什么都没有，他们会把你的灵魂收走，变成催收单上的一个数字。”
陆渊没有接话。
“所以我不会死。”他说。
秦九歌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摇了摇头。“年轻人，自信是好事。但冥行最喜欢你这种自信的客户。”她从轮椅侧边的布袋里掏出一份合同，推过桌面，“编外身份、基础净气费、居住配额。条件是定期进入诡域执行任务。签字。”
陆渊接过合同，翻了两页。条款密密麻麻，字很小。他注意到最后一条：“编外人员在执行任务期间产生的所有债务，由持卡人个人承担，与镇诡司无关。” 他拿起笔，签下名字。
秦九歌收起合同，没有放进抽屉，而是压在了桌上那叠文件的最底下。“你签了，从今天起就是镇诡司的编外人员。没有工资，没有保险，没有退休金。但你有资格接任务，有资格进诡域，有资格在城里活下去。”她浑浊的左眼突然动了一下，转向陆渊。
“殷红等的那个人，”她慢吞吞地说，“叫陈知远。医学院最年轻的副教授。那天晚上，他走到了祭坛门口，然后转身跑了。”
陆渊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只有一下。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跑吗？”
“不知道。”
“他算了一笔账——救人，死自己。不救，死良心。他选了前者。”秦九歌盯着他，“和你一样。你也会算。”
陆渊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我和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陈知远算的是止损。”陆渊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骨白卡冰凉的卡面，“因为他还不起的时候，他跑了。我不会跑。我还不起的时候，会买下整个银行。”
秦九歌愣了一秒，然后笑了。这次笑得没那么难听，不像生锈的铁门，更像一个老太太被孙子逗乐了。“去吧。”她摆摆手，“下周一来报到。任务在医学院。别迟到，林清寒最讨厌等人。”
陆渊转身，走到门口，停下来。“秦长老。”
“嗯？”
“你的脸——那些烧伤，是诡物留下的？”
秦九歌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左脸上那道最深的疤痕。“不是诡物。是冥行。”她的声音很平静，“三十年前，我也是持卡人。骨白卡，额度十万。我还清了账单，信用分也够了。升级那天，我去了冥行大厦。他们说我符合升级条件，但要签一份补充协议。”
“什么协议？”
“把我的影子抵押给冥行，换取更高额度。”秦九歌低下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只有一个。正常的影子。但她身后还有两个模糊的、扭曲的影子，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地上。“我签了。额度涨到了一百万。然后我发现，我的影子在一天天变少。每用一次信用卡，影子就淡一分。最后只剩一个。”
她抬起头，看着陆渊。“你现在有几个影子？”
陆渊低头看了一眼。红月的光从窗户照进来，他的影子拖在地上，又长又黑，只有一个。“一个。”他说。
“那就好。”秦九歌靠回轮椅靠背，“别让它变少。影子没了，人就没了。”
陆渊推开门，走出去。站在走廊里，他低头又看了一次自己的影子。只有一个。但卡面上的血丝又多了几道。他想起维多利亚——纯白的头颅，没有五官。她的影子呢？还有影子吗？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走下楼梯，经过二楼时，他听到一楼大厅传来声音。不是人的声音，是纸页翻动的声音。他停下脚步，从楼梯缝隙往下看。大厅角落里，一个穿灰色长袍的人正站在公告栏前，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本，在翻页。那个人没有抬头，但陆渊注意到——他的影子不对。影子里有密密麻麻的字在流动，像一行行滚动的数据。
陆渊没有多看。他继续下楼，走出办事处。
红月的光铺在街道上，暗红色，像一层薄薄的血。他站在门口，低声念出两个名字：“殷红……陈知远。”陈知远跑了。他不会。他把手插进口袋，走向外城的临时住处。
身后，三楼窗边，林清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右臂的烙印突然发烫，像有东西在里面烧。他低头看了一眼——新添的那道烙印正在渗血，黑色的血。“……会还的。”他低声说。不知道是说陆渊，还是说自己。他拉上袖子，转身消失在阴影里。
他不知道，三楼的另一扇窗边，一张纸做的脸正贴在玻璃上。纸人眨了一下眼，把“陆渊”这个名字传进了内城。那张纸脸贴在玻璃上，像一张被人剪出来的剪纸，薄如蝉翼，边缘有烧焦的痕迹。它的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巴是一条弧线——和维多利亚的微笑一模一样。
纸人贴在玻璃上，一动不动。但它“看”着陆渊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街道尽头。然后它从玻璃上脱落，飘向天花板，从通风口的缝隙钻了进去。
——医学院。下周。陆渊不知道，那个穿红嫁衣的女人，已经开始注意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