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城门结界，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陆渊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身后那些排队的人正盯着他的骨白卡——余额一百三十八万，够他们呼吸几辈子。老刘缩了缩脖子，把笔记本抱得更紧了。
“冷？”
“还好。”老刘的牙齿在打颤。
陆渊没有拆穿他。他站在城门口，左右张望。街道两侧是低矮的楼房，底层开着各种店铺。他很快找到了目标——一个缴费点。那是一台嵌在墙上的金属终端，屏幕亮着暗红色的光，旁边贴着一张褪色的告示：“净气费每小时2冥符，欠费自动断电。请及时缴费。”
终端前排着几个人。一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正在操作，屏幕显示他的欠费记录：逾期三天，滞纳金已累计到原费用的150%。他骂了一声，掏出卡刷了一下，屏幕上跳出“缴费成功”四个字。他拔卡走人，步伐比来时快了很多。排在后面的一个老太太走上前，颤抖着把卡插进去。屏幕弹出红色警告：余额不足。她愣在那里，嘴唇哆嗦，手指按在屏幕上不知道该点什么。后面的队伍开始骚动，有人咳嗽，有人叹气，没人说话。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走过来，面无表情地把她的卡拔出来，递还给她。“下一位。”老太太被推到一旁，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卡，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枯树。
轮到陆渊。他走到终端前，掏出骨白卡，插进卡槽。屏幕亮起，显示他的账户信息：
【持卡人陆渊。信用评级：优秀。当前余额：1,382,200冥符。】
【是否为担保人【老刘（临时居住证编号：xc-0421）】垫付净气费？】
陆渊按下确认。屏幕上弹出选择：1小时、6小时、12小时、24小时。他选了24小时。48冥符。从余额里扣除。系统提示：“垫付成功。担保人老刘的净气供应已开启，有效期24小时。”
排在后面的男人探过头来，瞥了一眼屏幕上的余额，默默后退了一步。老刘站在旁边，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变化。他的临时居住证编号出现在上面，他的名字，他的欠费记录。他从没想过自己也有“账户”这种东西——虽然里面一分钱都没有。
“我会还你的。”老刘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陆渊拔出骨白卡，没有看他。“利息照算。”
老刘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多少利息？”
“冥行的复利是1.03的逾期次方。”陆渊把卡塞进口袋，“我的利息比冥行低。每月百分之二。”
老刘在心里算了一下。十二万冥符的住店费，每月百分之二的利息，就是两千四百冥符。加上每天48冥符的净气费、10冥符的阳光租赁费、还要分摊的梦境防火墙费……他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划了几下，没有划出结果。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好。利息照算。”
陆渊转身，走回城门方向。老刘跟在后面。两人重新进入结界。城内的温度回升了几度，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更浓了。
陆渊没有急着找旅馆。他沿着主街走，目光扫过两旁的招牌。武器店、道具店、情报交易所、冥符兑换点。有些店铺还开着，有些已经关了门，卷帘门上喷着“转让”两个字。他停在一家旅馆门口。招牌上写着“安息旅店”，字是红色的，在红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道干涸的血痕。门面很小，夹在两家关门的店铺中间，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
陆渊推门进去。前台坐着一个中年女人，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织着毛衣。毛衣已经织了大半，看不出是给谁穿的。她的手指很粗糙，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但毛线针很亮，不锈钢的，在昏暗的灯光下反着冷光。
“住店？”
“两间房。”
“单间两百冥符一晚。双人间三百。包月打折。”
陆渊掏出骨白卡。“包月。两间单间。”
女人接过卡，在刷卡机上划了一下。机器的屏幕亮起，显示扣款十二万冥符。她的眼皮抬了一下，看了看陆渊，又看了看屏幕上的余额，没说话，从抽屉里掏出两把钥匙，扔在柜台上。“二楼，203和204。走廊尽头有公厕。热水限时供应，晚上七点到九点。不要带诡物进房间，不要半夜敲门。”
“不退？”
“不退。”女人低下头，继续织毛衣，“包月不退，换房不退，提前走也不退。”
陆渊拿起钥匙，转身上楼。老刘跟在后面，抱着笔记本，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有人在暗处咀嚼。扶手很细，铁管焊的，表面刷了一层暗红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锈迹。
二楼走廊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灯光是暗黄色的，来自天花板上的节能灯，灯管已经发黑，一闪一闪的，像快要断气。墙壁上贴着一层墙纸，印着暗红色的小碎花，边角已经翘起，露出后面发霉的水泥。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消毒水和烟味，闷得人难受。
203的门在左边，204在右边。陆渊打开203，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是铁架的，床垫很薄，能摸到下面的弹簧。被褥是灰色的，叠得很整齐，但有一股陈旧的肥皂味。墙上贴着几张符纸，朱砂画的，已经发黄发脆，边角卷曲。
老刘站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这条件……”
“比公寓好。”陆渊说，“至少不会半夜被鬼敲门。”
老刘没反驳。他走进204，关上门。陆渊听到他在里面锁门的声音——咔嗒一下。他坐在床边，掏出骨白卡。
【当前余额：1,382,152冥符。】
他盯着屏幕上的数字，脑子里在算账。进城之后的每一天，都在花钱。净气费每小时2冥符，两个人每天就是96冥符。阳光租赁每天10冥符，两个人每天就是20冥符。梦境防火墙每月500冥符，两个人就是1000冥符。加上住店的每月12万，伙食费、交通费、情报费、装备费——什么都不做，每月固定支出至少15万。他手里有一百三十八万，够撑九个月。但九个月之后呢？
他不能坐吃山空。他需要进诡域，需要猎杀诡物，需要赚恐惧值，需要信用分继续涨。只有升级到血红卡，他才有资格买殷红的契约。
他想起老刘刚才的表情。老刘在算利息，算得很认真，手指在笔记本边缘划来划去。陆渊知道，老刘不会赖账。不是因为老刘诚实，是因为老刘知道，赖账的下场比死更可怕。
陆渊躺到床上。床板很硬，硌得后背疼。枕头有股霉味，他把枕套翻了个面，勉强能接受。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张地图，水渍的边缘发黑，应该是漏水后又风干留下的痕迹。
走廊里有人在走路。脚步声很轻，但不是诡物。是活人。陆渊闭上眼睛。老刘在隔壁，没有睡。他坐在床上，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入城第一天。陆渊帮我垫付了24小时净气费，48冥符。住店费包月，十二万冥符。每月利息百分之二。每月净气费1440冥符，阳光租赁300冥符，梦境防火墙分摊500冥符。合计每月固定支出约124,288冥符。还不算吃饭和情报。”
他停了一下，又写：“我会还的。每一笔都记着。”
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水渍，没有裂缝，只有一片干净的白色。这是他在红月之后，住过的第一个没有血字、没有诡物、没有腐臭味的房间。但他睡不着。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在想——每个月十二万冥符的住店费，百分之二的利息。他要干什么才能赚到这么多钱？他连诡物都杀不了，连规则都看不懂。他唯一会的，就是记录。
老刘把笔记本从枕头下面抽出来，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红月降临的日期。他盯着那个日期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本子，重新压在枕头下面。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低低的咳嗽。是活人。他闭上眼睛。明天，他要去找活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