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黄，后海那边摆摊的。”傅盛颜答得一点不含糊，“一张符两毛，迷药三块，还搭一包解药。”
“……你连解药都有？”
“他说怕我下手没轻没重。”
“……”
“后来你用了？”
“用了。”傅盛颜说得挺感慨，“没想到这次真给用上了。”
“撒出去之后，”他抬手做了个撒的动作，“剩下的五个人，全都迷晕过去了。”
“他们还出现了幻觉。”
“幻觉？”王主任把笔抬了抬。
“就是看见东西。”傅盛颜解释，“有的看见墙在动，有的看见井里有人往外爬，有一个还抱着一棵槐树喊娘。”
“……抱树喊娘。”陈队长重复了一遍，写下来。
“喊得挺真诚。”
“然后呢？”
“然后我又顺利击杀了两个人。”
他说得那叫一个字正腔圆，说得跟报工分一样。
陈队长的笔，在纸上停了两秒。
“顺利。”
“顺利。”
“……”
“剩下的五个人，”傅盛颜往前一抬下巴，“在三位大爷，和傻柱、刘光奇、阎解成的通力合作之下，也全都制服了。”
“现在都绑在我的院子里了。”
“绑得挺结实。”他补了一句，“死扣。”
然后，墙根那头，三位大爷的腰，一根一根地直了起来。
易中海的头抬起来，抬得那叫一个正，脸上的表情从“作证”变成了“表功”。
“……通力合作。”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还有点飘。
阎埠贵在旁边站得笔直，两只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比过年还亮。
“我儿子报的信。”他小声强调，强调得很有节奏，“阎解成，报的信。”
“……老阎。”刘海中侧脸看他，“你刚才还嫌二百块贵。”
“我那是砍价。”阎埠贵一点没脸红，“砍价是规矩。”
“你可真行。”
“我这叫会过日子。”
陈队长那边，把最后一行字写完，笔一提。“行了。那剩下的劫匪呢？”
“都在我院子里绑着呢。”傅盛颜答得更随便。
陈队长的动作，停了。
“……还有活口？”
他把本子从胳膊底下抽回来，眼睛一下亮了，亮得跟刚点上灯似的。
“有啊。”傅盛颜说。
“……几个？”
“五个。”
“五个？！”
陈队长把“五个”这两个字咬得那叫一个实，咬完还回头看了王主任一眼，王主任的笔已经离了纸了。
“……五个活口。”陈队长重复了一遍，说得跟捡了钱似的，“好，好，这个好。”
“这有什么好的。”傅盛颜撇了撇嘴。
“什么有什么好的？”陈队长一愣，“五个活口！能问话！能追同伙！能查案子！”
“多新鲜呀。”傅盛颜说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
“……”
“总不能全宰了吧。”
院子里静了一下。
“……”
陈队长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得那叫一个响，笑得帽子都跟着晃。他一边笑一边伸手过来，在傅盛颜的肩膀上“啪啪”拍了两下。
“好好好。”
他拍得挺用力，拍得傅盛颜的肩膀都往下沉了半寸。
“好家伙。”
“我这条街上干了这么些年，头一回碰见一个能把八个劫匪弄成这样的，还给我留了五个活的。”
“……”
“啊！”
一声惨叫。那一声又长又尖，把院里几个人的脖子全给拧了过去。
许大茂，他还躺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自己那条腿，脸皱成一张烂了的柿子皮。
“王主任！陈队长！”他喊得嗓门都劈了：“先把我送医院好不好！”
“……啊？”王主任把笔一停。
“我大腿上还插着刀呢！”许大茂那只手抬起来，往自己腿上一指，指得那叫一个认真。
“刀！插在肉里头！现在还插着！”
“……”
王主任这才反应过来，“对对对。”她连连点头，“先送医院，先把许大茂送到医院去。”
“我这条腿！”许大茂喊。
“送！马上送！”
“我这条腿要是废了，我这辈子就完了！”
“废不了。”王主任安慰他，“小周已经去叫人了。”
“叫人！叫了多久了！”
“……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
陈队长把手一挥：“抬，抬上车，往卫生所抬。”
两个队员立刻弯下腰去。
“先等等。”
说话的是傅盛颜。他这一句，声儿不大，可把所有人的手都定住了。
许大茂慢慢把脖子转过来。
“……老傅。”
“嗯？”
“你他妈……”他把牙咬得咯了一声，“你他妈真的是想让我死是吧？”
“想什么呢。”傅盛颜把嘴一撇。
可他没有马上解释。
他把身子转过去，对着王主任，又对着陈队长，站得挺直。
“……他妈的。”
他先骂了一句。
骂得不算重，可那口气，谁听了都知道他在憋着。
“贾家不是还有一个吗？”
他把手往贾家那扇半开的门上一指。
“要送，一起啊。”
……
院子里，一下静得连风都不知道往哪儿吹了。
陈队长把头慢慢转向那扇门。
“贾家。”
“……贾东旭。”
王主任的笔，在半空中停了。
“对。”傅盛颜说得挺稳，“人还在屋里。”
“……”
“……那正好。”陈队长把帽子正了正，声音也沉了沉，“一个车，两个人都送。”
“那，”他抬起头，“谁去敲门？”
“……”
院里四十八个人，一个都没说话。
连阎埠贵都把脖子缩了回去。
“……我去。”傅盛颜说。
陈队长没答话，跟着他走了两步。
“王主任。”
“我跟着。”王主任把本子一合，跟了上去，“这种事儿，得有人记。”
三个人往贾家门口去。
后头，阎埠贵小声叹了一句：“这大半夜的，敲人家洞房的门。”
“闭嘴。”刘海中在他耳边压着嗓子，“你这话说得不合适。”
门是傅盛颜推的。
推得不重，可是那扇门本身就虚着，一推就开。
“吱......”
门开了一半，一股子汗味、酒味、烟味，还有一股说不清楚的闷味，混在一块儿，冲得门口几个人全都往后仰了一下。
陈队长举着手电，光柱打进去。
然后，一屋子的人，全都吸了口气。倒吸凉气那种。
“嘶——”
那声音齐得很。屋里的床上，跪着一个人。
贾东旭。
跪得挺直，两个膝盖在床板上，一张脸朝着门口，眼睛睁得老大。这倒没什么稀奇的。
稀奇的是他的裤子。
裤子被人褪下去了，褪到脚腕那儿，堆成一团。
手电的光往上走一走，能看见他背上、腿上，一片青一片紫。床单上那一块，暗红的一片，边缘已经干了。
门口的几个人，全都愣在那儿。
“……把门关上。”陈队长先开的口，声音很低。
“别关。”傅盛颜说。
“……”
“关了一半就行。”他把手按在门板上，“关严了，屋里闷。”
陈队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把手电往下压了压，光柱落在床脚，不往人身上打。
那是一个不让人难堪的角度。
屋里静得能听见床板被人压出来的那一声轻响。
贾东旭没有动。也没有遮。因为他深刻的认识到他自己已经在社会层面上死亡了。就他刚刚的遭遇，许大茂那个张大嘴，肯定会闹得人尽皆知的，现在躲不躲藏不藏都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