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鬼忽然又笑了。
“桀桀桀桀桀桀……”
这一回笑得比刚才还黏，一股一股地从头发底下漏出来，跟锅里熬化的糖稀似的，黏得人心里发毛。
头发缝里，慢慢地透出两道绿光。
绿油油的，幽幽的，一闪一闪，跟半夜的猫蹲在房梁上的那两只眼睛一模一样。
然后，那条舌头伸出来了。老长，一路垂到胸口，红得发紫，还在微微地颤。
再然后，她抬起一只手，把披在面前的那头长发，慢慢地，往两边撩开。
露出了一张脸。
那脸其实不大像脸。两个眼窝是空的，里头只有那两团绿光在转。嘴上没有牙，一排也没有，就是一条缝，缝里是那条舌头。脸上那层白，白得像刚刮下来的墙皮，还有一块一块的东西往下掉。
她就那么隔着院子，直勾勾地盯着墙角。
盯着阎埠贵。
“这……这熟悉的灵魂……”
那声音沙哑得厉害，断断续续，像有人拿指甲在黑板上划，“好想……吃了它。”
阎埠贵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了。
跪得那叫一个干脆，跪下去的时候还把脑袋往地上磕，“咚”的一声，砖都给他磕响了。
然后就不停了。
“咚！咚！咚！”
磕头磕得跟捣蒜似的，一下接一下，一边磕还一边急赤白脸地解释：“鬼姐姐！鬼祖宗！您听我说，我的灵魂不好吃！”
“咚！”
“它是酸的！”
“咚！”
“它是臭的！”
“咚！”
“我一年到头吃不着肉，顿顿苞米面窝头，肚子里除了糠就是醋，我这一身灵魂腌得跟咸菜缸似的。您真要下嘴，回头还得漱口啊！”
“求鬼姐姐！求鬼祖宗！放过我！放过我这一缸酸的！”
女鬼一个字也没答。
她就那么站在那儿，还笑。
“桀桀桀桀桀桀……”
阎埠贵磕得额头都红了，磕到后来，一条腿撑不住，身子晃了晃，眼睛一翻，眼看着就要栽下去。
就在这时候，傅盛颜慢悠悠地开了口。
“老阎，你可千万别昏啊。”
阎埠贵猛地一颤。
“这他妈要昏了，到时候他吸你灵魂，我们可不管啊。”
这话说得不高不低，还透着那么一点关切，跟提醒老邻居“你鞋带开了”似的。
傻柱在旁边急了，一嗓子就接了过去：“傅盛颜，你瞧你说的什么话！”
他一边说一边往墙根那儿挪，眼睛却往阎埠贵那儿瞟：“三大爷那么有奉献精神！”
“牺牲他一个，换咱们全院安宁！”
“他要昏过去，你倒是让他昏啊！”他一拍大腿，“你提醒他干什么？”
墙根底下，那半截身子都快歪下去的人，忽然直了。
直挺挺的，从地上立起来了。
阎埠贵这一辈子读过不少书，可那句“垂死病中惊坐起”，他一直没弄明白。病得快死了，还惊得坐起来，这不合常理啊，谁病成那样还有劲坐起来？
今日他明白了。
这他妈是真能坐起来。
他不光坐起来了，还跪得倍儿标准，两条腿并得齐齐的，腰杆挺得笔直，两只手扶着膝盖，脑袋一转，恶狠狠地盯住了傻柱。
“傻柱！”
这一嗓子，把墙角那几位都吓得一抖。
“你他妈有病是吧？”
阎埠贵的手指头直直戳过去，“要牺牲，你他妈自己去牺牲去！别他妈什么事都想着老子！”
“你块头比我大！膀子比我宽！肉比我厚！”他越说越快，声音都劈了，“你那灵魂论斤称，够她吃三顿的！我这灵魂论两称，还是酸的，你让她吃我干什么！”
傻柱被这一顿喷，愣是噎住了，张着嘴半天没词儿：“三大爷，我这不是……我这不是为全院考虑嘛。”
“为全院考虑？”阎埠贵眼睛都红了，“你为全院考虑，你他妈为全院捐躯啊！”
“我……”傻柱张了张嘴，没有在说话，这话也没法接了。
刘海中在旁边想和稀泥，清了清嗓子：“都少说两句，都是邻居……”
“你给我闭嘴！”阎埠贵扭头就是一句。
刘海中一缩，二大爷的架子当场塌了半边。
刘光奇在墙根那儿小声接了半句，说得那叫一个欠：“三大爷，您这一骂，把一辈子的读书人脸，全骂没了。”
“脸？”阎埠贵回头瞪他，“我他妈命都要没了，还要脸干什么！”
院子里安静了那么一下。
然后众人回头一看，那一鬼一尸，动了。
一步一步地，往墙角这边走过来。
就在这个时候，那片乱葬岗，忽然又变回去了。
土坡一寸一寸地往下沉，坟包一个一个缩回地里去，白幡“嗖”地不见了，头顶那轮血红的月亮，也慢慢褪回了原色。砖缝、石榴树、月亮门，一样一样地又从地底下浮上来，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院子回来了，什么都回来了，就是那两样东西没走。
那一鬼一尸还在，还一步一步地往墙角挪。
95号院这几位，这下是真慌了。
傻柱第一个崩的。他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往傅盛颜那边一扑，扑到一半又不敢过去，就那么半跪半站地杵在那儿：“傅盛颜！傅盛颜！求求你救救我们！他们都过来了！”
“啊！！！救命啊！”
阎埠贵也疯了：“小傅啊！你快点帮忙啊！”他一边嚷一边往后缩，缩得整条脊梁都贴在墙上了，“鬼大姐！鬼大姐您千万别过来呀！我这灵魂都腌成咸菜了，没法吃啊！”
刘海中什么话都没说。
他直接又尿了一裤子。
尿完了，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肩膀，缩在墙角，跟个被欺负了的小媳妇似的，嘴里“啊……啊……”地惨叫，一声比一声细，一个劲地往墙角里塞，塞得整个人都快嵌进砖缝里去了。
刘光奇嗓门也劈了：“老傅！老傅救命啊！看在咱俩都是兄弟的份上吧！”
傅盛颜站在院当中，把手往裤子里一揣，不紧不慢地道：“这他妈关我屁事。”
院子里一下静了。
“是老子让你们来的？”他往两边看看，“你们自己招来的东西，自己不会收拾？”
他把手一摊：“他妈的老子不管了。”
这话一出，墙角那几位的脸色，比刚才见了女鬼还难看。
就在这时候，易中海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忽然一咬牙，两只手就往自己裤裆里掏去。
傅盛颜看见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从看戏变成了佩服，慢慢地把手一拱：“卧槽，老易。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都他妈快要死了，还有心思奖励自己一次。”
易中海的脸“腾”地就红了，恼羞成怒，一嗓子吼过来：“你他妈给我闭嘴！”
吼完了，他从裤裆里，掏出了三支香。
又哆哆嗦嗦地摸出一盒火柴。
“嚓”，断了。
“嚓”，又断了。
“嚓”，还是断。
划到第四根，总算着了。那火苗小得可怜，他两只手护着，跟护着个刚出生的孩子似的，凑到香头上，一支一支地点。点着了的香，一缕细烟直直地往上走。
傅盛颜抱着胳膊看着，倒真来了兴趣。他在脑子里下了道令：“彦，星期五，先等等。让我看看老易要唱哪一出。”
“收到，投影保持当前角度。”星期五回得利索。
“……嗯。”彦应了一声。
于是那一鬼一尸就在原地站住了。
易中海手持三支香，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跪得那叫一个端正，膝盖并齐，腰板挺直，两只手举着香，举到眉心那儿，然后对着那一鬼一尸，“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这三个头磕得，是真虔诚。脑门子撞在砖地上，响得人心里发慌。
磕完了，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两条腿还在打晃，一步一步，走到院子中央那个香鼎旁边。
他恭恭敬敬地把那三支香插进香炉里，插得整整齐齐，还伸手把香灰抹平了一下。
然后，他跪在香炉前头，嘴里念叨起来：“两位祖宗，此次是我的过错。进门后，未能第一时间表达我的诚意。我现在给你们补上。”
念叨完，他双手合十，眼睛一闭，嘴里开始念念有词。那声音又低又快，听不清念的什么，只听得出有“团结”两个字，有“互助”两个字，还有“邻里”两个字。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呆了。
刘光奇张着嘴，半天合不上：“这……这他妈是上香，还是拜神呢？”
傻柱在旁边小声嘀咕：“一大爷，您这香……是给谁上的呀？”
阎埠贵蹲在墙角，一脸复杂：“我他妈一辈子讲礼数，也没见过这么讲礼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