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深圳的第二天，陆泽把第三版主板带进实验室。陈工焊完最后一颗电容，合上外壳，套上耳机开机。信噪比测试数据跳出来：82db跳到95db。底噪压得几乎测不到，中提琴和萨克斯的声部分离得清清楚楚。陈工抽回手：“你听听。”
陆泽戴上耳机，把试音曲切到第二首，一段低音钢琴独奏。琴键落下去，尾声在空气中化开，没有电流声，没有数码味。他摘下耳机：“锁定这个方案。”
霍华德推门进来，手里夹着一份文件：“帝盟的牌翻出来了。你之前猜得没错，他们走的是高端。”
陆泽没有接文件：“你说。”
“新公司叫‘爱国者音频’，cEo是前帝盟北美运营总监，产品代号‘Riptide 800’，定价499美元，主打卖点是‘录音室级还原’。外壳用镁铝合金，整机cNc加工。主控芯片用的是ARm7架构，解码方案是去年发布的wolfson wm8731。”
“宣传页上写了什么？”
霍华德翻开文件念：“‘把录音室装进口袋。24bit音频解码，逼近原始母带。’他们还有一句口号：‘你们听过的mp3，不是真正的音乐。’”
陆泽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空白A4纸上画了一个三行表格，写下信噪比、续航、闪存类型三列，然后把笔搁回桌上：“他们的24bit解码芯片，配的是去年的主控方案，底噪处理跑不满他们宣称的那个指标。更关键的是，Riptide 800的闪存用的是自家封装的普通颗粒，没有三星认证也没有东芝认证。他们敢吹‘录音室级’，我们就把数据放出来——mp-3的信噪比、续航数、双认证颗粒，三行数字，不要形容词，让渠道自己掂量。”
霍华德收走那张纸：“十二小时内发出去。”
陆泽在实验室待到晚上。第三版主板固化，mp-3的生产排期已经排到半个月后。锁上实验室门时，他摸了一下口袋里那台样机，机身背面“No.001”那行小字隔着金属壳传来一点温度。
一周后，纳什维尔。
录音棚的门是一扇刷了蓝漆的旧木门，门把手磨得发亮。陆泽推门进去时，空气里夹着旧木屑和咖啡粉的气味。隔音棉的灰色表面铺了满了半面墙，另一面贴着一圈巡演照片，边角微微卷起。凯莉坐在调音台前，耳机挂在脖子上，手里捏着一支铅笔。见他进来，她没有站起来，只说：“带了吗？”
陆泽从外套内侧袋取出mp-3样机，放在调音台上。
凯莉放下笔，把机器拿起来，按亮屏幕。播放列表里还只有那首《远方的货》。她没有听，打开旁边的电脑，拖进一个音频文件：“昨天录完的。你先听。”
文件名是《隔着太平洋的灯》。陆泽没有直接点播放键，而是看着她问：“新歌叫什么？”
“名字写在文件名里。你听完整首再找我说话。”
“行。”
凯莉把耳机插上，按下播放键，然后把机器推到他面前。陆泽坐在调音台旁边的旧皮椅上，把耳机戴好。第一句前奏是吉他，干净，弦声像贴着耳根滑过。然后她的声音进来，唱得很轻：
“你在的那边，天刚亮，我这边灯还没关。隔着太平洋点一盏灯，照不亮你，也照得见自己……”
录音棚里很安静。空调的风声、电脑风扇的低鸣、墙外偶尔驶过的车声，都隔在耳机外面。耳机里只剩这把声音和一把吉他。副歌的时候，她的声音抬起来了一点：“灯在你那边亮着，我在这边也亮着。谁说隔着海就看不见。”
播完，歌曲结束。耳机里静音片刻，然后是一段空白。陆泽没有立刻摘下耳机，又等了几秒，才把耳机从耳朵上拿下来。
凯莉问：“怎么样？”
“不换了。”陆泽说，“新歌就这首。”
“连名字都不用改？”
“不用。”他低头看着手里的mp-3，屏幕还停在歌曲播放完的界面。他翻到机身背面，那行“No.001”的小字在灯光下仍然清晰，“第一台机器，放你的第一首新歌。第一周播放列表里只有这一首，以后也只有你换它。”
凯莉看着他，没有接话。录音棚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她伸手从调音台上拿回那只铅笔，低头在桌边一张便签上写下什么，然后把便签折好，推到陆泽手边：“这个你回去再看。”
陆泽没有当场拆开，把便签收进口袋。
他没有多待，两人也没有去吃烤肉。凯莉说晚上还有一段和声要重录，陆泽点头，替她关好录音棚的门，走在纳什维尔深夜的街道上。路灯把人行道的砖缝照得清清楚楚，空气里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过完一天，凉意爬上来。他没有回旅馆，走到那个熟悉的岔路口站了一会儿。
街对面那家便利店的白光灯还亮着，玻璃门内一个店员正在理货架。他想起第一次来纳什维尔时在这家店里买过一瓶水。那时候他来看凯莉演出，只为了确认她授权的那首《远方的货》能不能在闪梭的产品里被唱出来。现在他口袋里有一台只装着她歌声的mp-3，和她递给他的一张折好的便签。
他没有拆开便签，也没有急着看手机。回到旅馆，洗完澡，他把mp-3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背面那行字朝上。他躺下来，四肢摊开，盯着天花板的吊灯看了很久。床头柜上的mp-3没有亮，房间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和一台装着新歌的样机安静地躺在暗处。
他没有打开那台机器再听一遍，仿佛那首歌已经被记住。
第二天清晨，陆泽飞回深圳。航班上，他取出那张便签，展开。纸上是凯莉的字迹，字不多，一行两行，裙边有点斜：“你说不换的时候，我在纸上画了一个灯。等真见到那盏灯的时候，再给你看看画得亮不亮。那台mp-3，编号要不要用第二台来当一个真正的故事？不用了，001很好。我在这边亮着。”
陆泽把便签折好，放回外套内袋。窗外云层铺得平整，阳光落在机翼上。帝盟的Riptide 800还没有上市，mp-3的量产线还没有跑起来，渠道通稿的对拼还没有开始。他暂时没有想这些。
坐在万米高空，他想起这首《隔着太平洋的灯》的歌词。他知道下一个多月，他要在深圳的办公室里，看渠道报表，盯投产进度，等帝盟的新机器上市然后接招。而纳什维尔那间录音棚里的那盏灯，也正亮着。
他闭上眼睛，靠着椅背，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像一条侧躺在云端上的咸鱼，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