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日，旧金山飞纳什维尔的航班，早晨七点二十起飞。
陆泽在安检口看了一眼手机里的日程：回到旧金山后，第二天一早要和丹尼尔开会，谈西海岸门店的季度补货量。他关掉日程，把手机放进口袋，登机。
他在飞机上没有睡觉，靠着舷窗看了一会儿云层，然后拿出笔记本，把赛勒斯这半个月的动向整理了一遍：首批约五千台货已经铺进洛杉矶和旧金山湾区的独立小店，零售价19.99美元，渠道商反馈不良率偏高；但他们的三星颗粒供应稳定，第二批货已在备产中。这几行字下面，他画了一条线，写了两个字：“观察。”
到纳什维尔时，凯莉在机场外面的旧本田车旁边等他。她今天穿着牛仔裤和一件格子衬衫，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比上次更随意。她看到陆泽出来，没有招手，只打开车门，说了一句：“上车。”
到小镇的车程约莫四十分钟。车里的收音机低频播放着乡村音乐，她没有调台。陆泽靠在副驾驶座上看路边的景色，四月的田纳西，沿路的树已经长出浅绿色的新叶，天空透亮，泛着春天特有的湿气。
“你看起来有心事。”凯莉开着车，没有转头，“我上次在纳什维尔见你时，你没这么沉默。”
“有一件事这几天一直在想，还没想好怎么处理。”
“能跟我说说吗？”
陆泽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一家新公司，四月份开始在美国卖一种很便宜的存储盘，定价只有我们的四分之一。他们用的是别人的芯片方案，仿照我们的产品形态，准备用低价抢占市场。他们的产品现在已经开始铺货了，虽然质量还不稳，但价格对一部分消费者来说很有吸引力。”
凯莉安静地听完，没有立刻评论。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说的这些我不太懂。我只知道一件事——你在东京做的那场发布会，我看过报纸上的照片。你站在展示台旁边，样子很认真，看起来像是相信自己做的东西是好的。你只要一直相信这件事，别人卖多少钱，都跟你没关系。”
陆泽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的肩膀慢慢松下来：“你说得对。”
晚上七点，小镇的演出场地是一间改造过的旧粮仓。里面摆着三十几把折叠椅，墙边钉着几盏白炽灯，光线发黄。观众陆续走进来，大多看起来像本地居民，彼此认识，说话声音不大。没有舞台，凯莉站在屋子前面靠墙的一个小台子上，抱着吉他，像在排练那样开始唱歌。
到最后一首歌，屋里的白炽灯有一盏闪了闪。凯莉的视线在昏暗的光线中朝他这边看了一眼，然后稳稳唱完了最后一句。掌声稀稀落落但真心实意。
演出结束后，观众散场。凯莉把琴放回琴盒，坐到陆泽旁边的空椅子上：“怎么样？”
“好听。”
“我们俩的对话，已经有固定剧本了。”
陆泽笑了笑：“那说明剧本还不错。”
两人在旧粮仓里坐了一会儿。外面传来夜里的虫鸣和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凯莉没有开口，陆泽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墙上摇动的树影。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说：“我明天一早回旧金山。”
“我知道。”
“芝加哥和西雅图的经销商上周问我，什么时候能把FS-05铺到中西部和西北部。我开始需要越来越多地把时间放在那些地方。下一次来纳什维尔，可能又要隔很久。”
凯莉低下头，理了理裙边，然后说：“你记不记得我说过，你只要答应我来一次就好。来这一次就足够了，你不需要答应我第二次。”
陆泽侧过头看她。她没有哭，也没有露出失望的神情。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想好了这句话。
他看了一会儿屋外的夜色，低头说：“如果没有下一次来纳什维尔，我不会。”
四月十一日，陆泽乘早班飞机回到旧金山。
在飞机上他已经换回了工作状态。笔记本摊开，列着本周要处理的事项：丹尼尔的季度补货会议、渠道培训复盘、赛勒斯第二批货的观察节点。他在纳什维尔的那个下午不谈工作，但离开纳什维尔之后，那些事就会如山一样重新落回他肩上。
丹尼尔的会议在四月十二日上午举行。丹尼尔本人在西雅图，通过电话参加会议。运营负责人坐在会议室里，投影屏幕上显示着上季度的销售曲线。FS-05在37家门店的周销量已经稳定在六百台上下，正品认证标签的陈列说明张贴后，转化率有明显上升。运营负责人用手指着曲线：“以西雅图和波特兰为第二增长极，我们希望二季度把36家门店扩到44家，新开的门店，重点放西北部。”
陆泽看着屏幕：“扩店的前提是产品供应能同步跟上。二季度FS-05的排产要根据门店扩张计划提前锁定，不能等签约后再备料。我回去就算产能余量，周三之前给你们方案。”
下午，陆泽回到仓库。高桥把赛勒斯最新动向的一份简报放在他桌上：“他们的第二批货在洛杉矶遇上了问题——首批五千台有几家零售店退货率接近一成，店主开始拒绝进第二批货。”
陆泽翻完简报：“这是他们的问题，不是我们该管的。我们只需要把FS-05的渠道和口碑做好。”
傍晚，他接到宋启明的电话。宋启明的语气和以往一样平淡：“赛勒斯背后的香港法人，今天在公司法务处做了一次股权变更，新增了一个自然人股东。背景调查显示，这个人和何茂盛名下的一家贸易公司有关系。”
陆泽靠进椅背：“他们是准备用赛勒斯做长期盘了。”
“大概率是。”宋启明说，“低价产品只是第一步。如果这条路走不通，他们还会换别的方式。”
“你觉得下一步会是什么？”
“中国国内，郑永明和你家的分销渠道，可能会成为他们下一个目标。”
陆泽握着手机，没有立刻接话。
“我只是提醒你。”宋启明说，“你在美国扎的根越长，他们就越拿你没办法。但你在国内的根基还浅，郑永明那边如果被切，你的上游供应和国内市场信息都会受影响。”
挂了电话后，陆泽在仓库里坐了很长时间。窗户外面，圣何塞的夜色深了下来。他给郑永明发了一条信息：“郑哥，最近国内怎么样？”
郑永明回得很快：“老样子，生意正常。你不用担心。听说你在美国做得不错，我看外刊摘报上看到你们产品的评价了。”
陆泽看着这条信息，没有马上回。他想了想，敲了几个字：“有异常随时联系我。”
发完后，他放下手机，在白板底部写下一行字：“下一步：国内渠道加固。”
他没有在这一行下面加更多说明。窗台上二台并排的样品被月光拉出淡淡的影子，春夜的风吹过仓库的金属屋顶，发出低沉的响声。他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赛勒斯不会只有一轮攻势，何茂盛的耐心绝不会到此为止。但至少今天晚上，他把该做的安排都做完了。
他关了灯，在行军床上躺下。闭上眼之前，他想起纳什维尔旧粮仓里那盏闪了一下的白炽灯。然后他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平稳。
四月十三日早晨，他醒来时天光已亮。窗外旧金山的太阳从海湾方向升起来，照亮了桌上的笔记本、白板和那台待发的FS-05样机。他起床，洗了一把脸，在白板上写下今天要做的第一件事：
“给郑永明打一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