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8日，上海。
父亲上午有一个应酬，陆泽没有跟去。他一个人出了招待所，坐公交去了徐家汇。1997年的上海电脑城比他想得热闹，一楼到三楼全是柜台，挤满了装机器、问价格的人。空气中弥漫着塑料和焊锡的气味。
他沿着柜台走了一圈，没有急着搭话，先看。价格牌上用马克笔写着各种配置，奔腾芯片、大硬盘、彩显，报价比美国便宜不少。他问了两个柜台配件报价，确认了大概的价差空间，然后在三楼角落一个正在拆包装的商户前停下来。柜台上摆着一件巴掌大的设备，白色外壳，塑料质感很薄，上面印着一个陌生的国产品牌名和一行小字：“移动存储盘”。
陆泽伸手拿了一件，翻了翻。外壳接缝粗糙，没有USb接口，用的是并口转接线。他翻到背面，容量标注很离谱——“100m”。他放下，问柜台老板：“这个好卖吗？”
老板正忙着拆另一箱货，头也不抬：“还行，一星期走几台。都是单位采购的，图新鲜。”
“哪产的？”
“深圳吧，听说那边有个厂在做。”老板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不会是想进货吧？这东西你得想清楚，故障率高，客户骂过好几次了。”
陆泽没有再问。他放下样品，走出电脑城，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阳光很亮，照得台阶发白。
他想起自己口袋里的FS-04——比眼前这个粗糙的并口“移动存储盘”先进至少一整个时代，体积更小，容量更大，直接用标准USb接口，兼容性好几个量级。而国内那个深圳版本的粗糙产品，已经在一个星期走几台的量。
他摸出手机，给霍华德发了一条消息：“国内市场现在有人在做类似的移动存储产品，做工粗糙，用并口，但已经有人买了。我们正品进来之前，这个市场窗口不会等太久。”
霍华德回：“你先别急着动。回来以后我们把美国的量跑稳，再考虑国内。”
陆泽看完，把手机放回口袋。他没有反驳霍华德，但心里已经在盘算：那条路不是等出来的。
傍晚，他去郑永明的办公室还名片。郑永明正在泡茶，见他进来，顺手推了一杯过去：“今天去哪儿转了？”
“徐家汇电脑城。”
“看到什么了？”
“有人在做移动存储。”陆泽说，“深圳的货，质量很差，但已经有人买单了。”
郑永明端着茶杯没有喝，看着他的眼睛：“所以你怎么想？”
“质量差的东西卖得动，说明需求是真实存在的。用户现在没得挑，等到我手里的正品来了，同等价格，质量碾压，市场就是我的。”
郑永明放下茶杯，忽然笑了一声，笑完又看了一遍他：“你这番话，你爸当年也跟我说过。十几年前，他说录音带市场鱼龙混杂，等质量好的品牌进来，洗掉那些烂货就是了。他那时候做成了，我不知道你这个做成做不成，但说话的路数像他。”他点了点头，“上海这边的市场，我帮你垫一垫。但丑话说前面，第一条，你得拿拿得出手的货来。”
“郑叔放心。”
“另外，”郑永明叫住他，“你那个叫沈知行的投资方，我最近听到一点消息。他好像在香港那边见过几个做电子的厂。你自己留点心。”
陆泽脚步停了一下。他没有追问，也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郑叔。”
他坐车回招待所的路上，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去。他把郑永明那句话放在脑子里，没有急着去解读。回到招待所，父亲还没回来，他坐在床边，翻开笔记本，在“沈知行”名字下加了一行：“国内也有动作了。”
5月19日上午，陆泽和父亲坐火车回永州。
回来以后的日子安静得多。陆泽每天上午帮母亲去菜场买菜，下午坐在院子里看父亲养的花，或者跟外公下一盘棋。他没有急着回美国的计划——5月14日回家的，原计划十天左右，现在还剩五天。
5月21日傍晚，母亲从树上摘下一篮枇杷，黄澄澄的，堆了满满一篮。她把枇杷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坐在旁边开始剥皮，递给他一颗：“尝尝自家的。”
陆泽接过来咬了一口。果肉很甜，带一点点酸，汁水顺着手指流下来。他把核吐在掌心里，看了看，放在石桌上。
母亲没有抬头，一边剥着另一颗一边说：“小泽，你在外边要注意身体，别光顾着忙。钱这东西赚不完的，身体要紧。”
“知道了妈。”
“还有，”母亲抬起头看着他，“你爸这两年是生意上有些心事，但从来不对我说，也不对你讲。你这次回来，他话比平时多了一些。你走了以后，他大概又要一个人闷着了。”
陆泽沉默了一阵，才说：“我没有办法一直留在家里。但我尽量每年回来看你们。”
母亲没有再说什么。她剥完最后一颗枇杷，站起来，拍了拍围裙，进屋去了。石桌上那一篮枇杷在傍晚的余晖里，泛着一层柔润的光。
夜里，陆泽坐在枇杷树下，手机屏幕亮着。凯莉发来一张纳什维尔录音棚的照片，天花板很高，木墙板上挂着一把老吉他。她附了一句话：“专辑签售完了，我在收拾东西。你那边枇杷好吃吗？”
他回：“甜。给你留了一颗。”
凯莉回了一个笑脸，没有多说。
他放下手机，抬头看着那棵枇杷树。5月下旬，果子熟透了，再过几天就该落尽。他伸手从树上又摘了一颗，没有吃，握在手心里，站起身回屋，把它放在窗台上，像一个小小的记号。
5月23日晚，父亲破例没有出门。晚饭后，他把陆泽叫到院子里，泡了一壶茶。月光很亮，把院里的地面照出一片淡白色。父亲喝了一口茶，开口说：“你明天就走了，有些话我一直没跟你说透，今晚说一下。”
陆泽放下茶杯，看向父亲。
“你做的那个东西，没有看错。我在你这么大时，没有你的胆子，也没有你赶上的这个市场。”父亲说，“但是有一点，你要给我记住：路是你自己选的，没有人能替你兜底。你走到哪一步，就准备好承担哪一步的风险。”
“爸，我明白。”
“你不明白。”父亲打断他，“明白是嘴上说的，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才能真正想清楚。你在美国，我帮不了你什么。你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别憋着，打电话回来。钱的问题我还能帮你挡一挡，但别的，你自己扛。”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风吹动枇杷树的叶子，影子在地面上摇晃。陆泽垂下眼睛：“我知道了，爸。我会扛得住。”
父亲看着他，没有再说。他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喝完，站起来，拍了拍陆泽的肩：“回去睡吧。明天一早的车，别误了。”
5月24日清晨，天还没亮透，陆泽背着包走出院子。母亲站在门口，拎着一个袋子递给他：“路上吃。枇杷放不了太久，我装了几个煮好的蛋，还有昨晚烙的饼。”
陆泽接过袋子，背着包，站在铁门前，看了母亲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棵枇杷树。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妈，我走了。”
母亲点了点头。父亲没有出来送，但二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微微掀起一角。
巷口的风湿凉凉的。陆泽走到巷子尽头，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门口的灯影里，没有回去。他没有回头太久，转身向汽车站的方向走去。
从永州到长沙，从长沙到香港，从香港再飞回旧金山。漫长的路途上，他靠着车窗或舷窗，有时睡一会儿，有时看着窗外的景色从绿色的丘陵变成灰色的大海，从海水变成灯火连绵的海岸线。
回到旧金山机场的时候，是5月25日的下午。他背着包走出闸口，站定，呼出一口长气。头顶的天空湛蓝，海湾的风带着熟悉的气息吹过来。他掏出手机，开机。消息涌进来：霍华德的量产简报、柯蒂斯的销售数据、凯恩的新订单消息。还有凯莉发来的一张照片，装着枇杷的白瓷碟子，像是她特意去超市买来拍的，“给你留的那颗枇杷，我替你吃了。”
陆泽站在机场出口，看着那条消息，在阳光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迈开步子走进旧金山的下午。
国内市场有人在动了，沈知行也有自己的动作，闪烁的量产和渠道都在加速。他这一趟回来，远不只是回了一次家。他要跑的路，比所有人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