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野在机房靠窗的位置坐着，屏幕上是一串陆泽看不懂的代码。他走过去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响。
宋野没抬头。
“回来了。”
“前天。”
“纽约怎么样。”
“去了。看了。”
“就这个？”
“你想听什么。”
宋野敲完最后一行，按下回车。屏幕上刷出一串结果。他扫了一眼，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飞了四个小时，看一场演出，回来就两个字。”
陆泽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叶子黄了一半。
“她唱得好。”
宋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了，他皱了下眉，放回去。
“专门飞过去看一个驻唱。”
“她不是驻唱了。”
“签了厂牌？”
“对。”
“公告牌前三十。”
“对。”
宋野转过椅子看着他。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两个人中间划了一道亮线。
“你给她写的歌。”
“一首。”
“前三十。”
“对。”
宋野看了他两秒，转回去，把编译窗口重新调出来。
“你这个人。说自己懒。半年做出来一个显卡公司，三个月写出来两首进榜单的歌。这叫懒？”
“懒是目的。做是手段。”
“那你现在躺了吗。”
“没有。”
“什么时候躺。”
“不知道。”
宋野敲了两行，停下。光标在屏幕上闪了闪，像在等什么。
“你那个显卡公司现在值多少。”
“没算过。”
“你连自己有多少钱都不知道。”
“大概知道。”
“多少。”
“够花。”
宋野摇了摇头，继续敲代码。敲了半分钟，又停了。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把键盘往前一推，两手交叉搁在脑后，仰头看天花板。
“你那本书我看完了。”
“哪本。”
“就那本。华氏451度。”
“怎么样。”
宋野沉默了几秒。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管旁边蜿蜒过去。
“那个消防队长，到最后也没说清他为什么烧书。”
“他说了。”
“他说书里有东西让他不舒服。没说是什么。”
“你翻回他第一次出场那段。”
宋野低下头。
“第一段？”
“第三页。”
宋野没翻书，想了想。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圈。
“他说书里写的是别人的人生。”
“下一句。”
“看多了你会觉得自己的日子不对劲。”
“他为什么还烧。”
宋野顿了一下。手从脑后放下来，搁在膝盖上。
“因为他看了之后。自己的日子更不对劲了。”
“对。”
宋野沉默了几秒。窗外有风吹过来，把桌上的一张纸吹起来一角，又落回去。
“你写的时候就这么想的？”
“写的时候觉得他会这么说。”
“你觉得。”
“对。”
宋野点了点头，转回去，重新敲代码。这次敲得比刚才快。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机房里响了一阵，像雨点落在铁皮屋顶上。
陆泽站起来。
“走了。”
宋野没回头，手没停。
“下次来带张新盘。”
“你有。”
“打完了。”
“那我找找。”
陆泽出了机房。走廊里光线暗下来，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走到楼下的时候手机响了。掏出来看。凯莉。
“芝加哥到了。明天晚上演。”
他站在楼梯口回了一条。
“歌单排了。”
“排了。六首。加了一首翻唱。”
“哪首。”
“你猜。”
陆泽看着那两个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不猜。”
凯莉秒回。
“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猜对了也没奖励。”
“有。”
“什么。”
“你猜对了我就告诉你洛杉矶加哪首。”
陆泽站在楼梯口停了两秒。外面有车经过，灯光扫过他脸上，又暗下去。
“catch my breath。”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
“你说过。你那首歌第二段主歌有句词。后台说的。唱那句的时候气息不顺。你加那首歌，是想再试一次。”
又安静了一会儿。这次更长。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他点亮。
“你记性真好。”
“不是记性好。是你自己说的。”
“我说过的人多了。”
“但你是当面跟我说的。”
凯莉发了一个字。
“行。”
然后跟了一条。
“洛杉矶那场你猜我加什么。”
“不猜。”
“为什么。”
“你说过。猜对了也没奖励。”
凯莉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发了一个词。
“烦人。”
陆泽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口袋。
回公寓的时候周野在走廊里站着，手里拿着一瓶植物营养液。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有点蔫，垂下来一片，像在打盹。
“买到了。”
“买到了。”
“那盆花。”
“还那样。换了个位置。”
“换哪儿了。”
“窗台左边。光照多一点。”
陆泽掏出钥匙开门。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咔哒一声。
周野站在走廊里没走。
“你明天干什么。”
“不知道。”
“那来我屋。新写了一首。”
“写了什么。”
“一个人站在台上看台下。”
陆泽推门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她发现她看的人不在。”
陆泽转过头。周野靠在墙上，手里的营养液瓶转了一圈。走廊的灯在他脸上投下一半阴影。
“写谁。”
“没写谁。就写了。”
“那你怎么想出这个画面的。”
周野把瓶子换到另一只手。
“你从纽约回来那天。我在走廊里等你。你上楼先看自己的门，又看了我的门，才掏钥匙。”
“然后呢。”
“我觉得你像在找什么。”
陆泽看着他。
“我没找。”
“我知道你没找。但你看了。”
周野把瓶子放在窗台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明天来不来。”
“来。”
“弹给你听。”
“行。”
周野回屋了。门在他身后合上，走廊重新安静下来。陆泽关上门坐下，掏出五线谱本翻到空白页。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写下两行。
“她看台下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在找那个不在的人。”
写完看了一遍。字迹有点潦草，像赶着记下来怕忘。合上本子，靠着椅背看天花板。
灯罩空的。那圈灰印还在。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凯莉发了一条。
“明天芝加哥。第二段主歌那个低音。再往下走一点。”
凯莉回得很快。
“你怎么还在想这个。”
“你唱的时候会想。”
那边停了半分钟。
“行。我走。”
陆泽把手机放到桌上，站起来关了灯，躺到床上。窗外的路灯把窗帘映成淡黄色。翻了个身面朝墙。
隔壁的吉他声响了。周野在弹今天写的那首新歌。旋律从墙那边渗过来，带着木头音箱的闷响。弹到中间一段停了一下，重新弹了一遍。这一遍里他把某个音拉长了一点。
陆泽闭着眼听。听完了整首。
睁开眼，嘴角动了一下。
“行。”他对着墙说。
“明天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