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在雨中驶进深圳汽车站时，雨已经小了。陆泽下车步行回办公室，林小虎已经把热茶泡好放在桌上。霍华德的邮件打印件就搁在茶杯旁边。
他坐下，拿起那封邮件逐字读完。索尼音乐亚洲法务部措辞客气，但落点很明确：询问闪梭mp-1在日本市场的销售是否与JASRAc（日本音乐着作权协会）有正式的权利金协议，是否就“数字传输”和“私人复制”相关的着作权补偿做过任何登记或申报。邮件结尾附了一段话，客气中带着钉子：“请贵公司在两周内给予书面答复，以便我们评估进一步合作或采取必要措施的可能。”
陆泽放下打印件，把茶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慢慢说：“他们还不是要告我们，他们是在问我们有没有向日本着作权体系缴过保护费。没有，他们就按没有的来算账。”
“那怎么答？”
“先不答。”
林小虎愣住：“不答？他们已经给了期限。”
“期限是给我们准备的时间。索尼真正关心的不是mp-1是否合法，而是闪梭在日本市场上没有给唱片业分钱。我不回这封信，他只能按流程走程序；我一回，就等于承认我有义务向他们申报。”
“可他明说了，两周内书面答复。”
“那就两周的最后一天回。回这封信之前，我要先把底牌摸清。”
他拨通近藤的电话，那头的时差还早。近藤听他讲完邮件内容，沉默了一会儿：“你猜得大致不错。索尼音乐在日本唱片业的立场确实不单纯。他们也推数字发行平台，他们不想被硬件厂商分掉利润。但他们内部也有另一种声音，认为应该跟硬件厂商合作推广数字音乐生态。”
“谁能决定是哪边占上风？”
“索尼音乐亚洲的高级副总裁，一个叫宫本的人。此人做事偏保守，但有一个特点：他不想惹麻烦，也不想错过可能的机会。如果你能让他看到合作的空间，他未必会把路走死。”
陆泽想了想：“宫本最看重什么？”
“业绩，还有体面。他不想在任内惹一场没有把握的官司，也不想让索尼音乐在新市场里被排除在外。”
“那我可以给他一个体面的台阶。”陆泽放下茶杯，“你帮我在东京约一次面谈，不用正式，喝杯茶就行。时间越快越好。最好在下周之内。”
“我试试。”
三天后，东京涩谷附近一家安静的茶室。近藤引见，宫本穿着深灰色西装到场，握手时打量了陆泽一眼，没有多说话。三个人落座后，服务员端上煎茶，陆泽没有寒暄，从包里拿出一份三页纸的方案提纲，放在桌上。
“宫本先生，你关心的是闪梭在日本市场卖出去的每一台mp-1，有没有为里面的音乐付过钱。我今天不遮掩：没有。因为日本现行法律还没有把mp3播放器列入需要缴纳着作权补偿的设备，我做的是合法生意。”
宫本没有动那份方案：“那你为什么还约我见面？”
“因为合法和合理是两回事。”陆泽把方案往他面前推近一点，“闪梭愿意主动做一件事：从下一批投放日本市场的mp-1开始，每台机器向JASRAc指定的版权管理账户缴纳权利金。不需要索尼出面，闪梭自己出。条件是JASRAc给闪梭出具正式的合作确认函，承认闪梭已履行相关义务。”
宫本拿起方案翻了两页：“你主动交钱，却找我来谈？”
“因为闪梭希望索尼音乐在这个过程中扮演一个更积极的角色——作为数字音乐生态的合作方，而不是监管方。权利金是闪梭和JASRAc之间的事，索尼音乐可以做的是和闪梭签订一纸内容合作协议，由闪梭在下代产品中内置索尼音乐的数字内容推荐入口。对索尼音乐来说，这是一个新渠道，不用出钱，不用承担硬件风险，还能在数字发行上占一个位置。”
宫本沉默了片刻，把方案翻到第二页，停在一处数据上：“内置推荐入口，你打算怎么做？”
“闪梭下代产品将配备一块小屏幕，可以显示歌名和歌手信息。系统预留内容推荐位。索尼音乐可以在这个位置上推荐旗下艺人的作品，闪梭不干预，也不收钱。每台机器推一首歌，就是为索尼音乐做一次曝光。闪梭承担硬件和渠道成本，索尼音乐只提供内容。”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需要索尼音乐的授权背书。有了这层关系，闪梭在日本市场上的法律风险就成了零，其他厂商想进入日本市场，就得付更高的合规成本。我需要这堵墙。”
宫本合上方案，看了他很久。茶室的窗外是涩谷十字路口的人流，午后的光线透过和纸窗落下来，在桌面上划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这个人，什么东西都能算成生意。”
“不算成生意，就只能算成官司。”
宫本没有当场答应，但收了方案。“我内部讨论一下，两周内答复。”
“两周后我也刚好回复你们的法务邮件。到时候，我希望能附上索尼音乐的正面答复。”
离开茶室时，近藤走在陆泽旁边，小声说：“宫本没有直接拒绝，这已经比预想的好。但要小心，他也有可能拿着这套方案去跟别的硬件商谈合作。”
“不怕。第一，方案里最有价值的数据在闪梭的渠道报表里，给不了别家。第二，宫本是个怕麻烦的人，只要我给的选择够体面，他不会冒风险去找新麻烦。他拿着方案去找别人，等于把已经成形的合作重新拆开做一遍，费时费力还未必有闪梭的平台。他算得过这笔账。”
近藤看了他一眼：“你做事真是一点缝隙都不留。”
“缝隙不留，是因为背后追我的债主太多了。”
当晚回到酒店，陆泽洗了澡，在窗边坐了一会儿。涩谷的灯光从窗口涌进来，把房间照成橘红色。他掏出手机，给凯莉发消息：“在日本谈事情。你那首《远方的货》写完了吗？”
她回得很快：“写完了。等你回来唱给你听。”
“下一版mp-1的屏幕，可能能显示歌词。到时候把你的歌词也存进去，第一个显示的就是那首《远方的货》。”
凯莉回了一串五线谱音符符号，在旧式手机上显示成一排小方块。他没有回，把手机放回桌上，在床上躺平，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扯过被子，很快就睡着了。
明天还有合同细节要谈，还有法务邮件要在期限前写好回复，还有宫本的两周期限要等。但至少这个晚上，他可以什么都不算，就这么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