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闷热的早上。陆泽到办事处不到一支烟的工夫，林小虎就把三张纸放上桌。
第一张是赛勒斯在渠道里散出去的报价通知：128兆存储盘，按量阶梯供货，最低一档拉到240元，条件是分销商签保量协议。第二张是广州两家分销商签下的保量意向书复印件，落款三天前。第三张是香港一家贸易行给赛勒斯代采的三星颗粒出货清单——月底齐货，三万片。
陆泽看完，把三张纸叠起来压在手掌下：“赛勒斯这波不是清库存，是拿三星的预期铺渠道。他们让分销商相信闪梭的价会崩，好让大家都去押他们的盘。”
“怎么破？”林小虎问。
“先把现货打崩。”陆泽拨通郑永明的电话，“郑哥，通知所有渠道，闪梭128兆从明天起供货价降到235，比赛勒斯低五块。终端价不变。差价闪梭补，三天内到账。”
郑永明那头明显愣了一会儿：“降到235，这月利润全折进去。”
“我知道。发。”
挂了电话，林小虎急了：“陆哥，235我们还有得赚吗？赛勒斯240是奔着断供货来的。”
“他们240的底气，是月底才到的三星颗粒。三星颗粒确实便宜，但那是月底的事。”陆泽站起来把外套拿了，“眼下赛勒斯手上只有上一批返修率压不下去的老白牌。渠道这个月要是押了他们的宝，等于把现金锁在一个还没进村的番摊局里。我们先把价格打成地板，等月底三星真到了，他们就算铺出去，也卖不回本。”
“那要是三星真到了呢？”
“所以我下午去香港，把路先断了。”
下午三点，香港中环，一栋老写字楼八楼。
电梯门一开，走廊里堆着几箱没有贴标签的货，贴着墙码到天花板。办公室不大，一张大班台，一台传真机，桌上摊着几份报关单。郭老板五十来岁，短袖衬衫扎进西裤里，腰上别着一部诺基亚，笑容和气，看着像什么生意都能接的中间人。
陆泽坐下，把随身的信封放在桌面上：“郭老板，赛勒斯那三万片三星颗粒的单，跟您签了？”
郭老板的笑容没有变化，但腰板直了一点：“陆老板消息挺快。”
“我给您一个更快的选择。”陆泽从信封里抽出一张银行本票，推到郭老板面前，面额朝上，“这批货我全吃，单价在赛勒斯基础上加一成，月结改现金。条件是三个月排他——这三个月内，不得向任何与赛勒斯有关联的公司放一片三星颗粒。”
郭老板没有伸手去碰那张本票：“赛勒斯那边已经付了我两成定金。我毁约，要赔。”
“你赔多少，我出。赛勒斯的定金你退他双倍也好，不退也行。货还在您仓里，钱在您兜里，腿在您身上，看您怎么选。”
郭老板沉默了一会儿，指尖在桌上敲了两下：“你买断三个月，是要把赛勒斯的供应链掐断。但三星自己也有销售部，他们直接从工厂下单，你掐得完？”
“三星有销售部，但三万片现货不是销售部的排期单，是他们已经在仓里平躺着的货。赛勒斯等不了三星从流水线上排产，他等的是您手上的现货。”
郭老板撞上他视线：“你做事刀刀见骨。”
陆泽没有回话，把本票往前推了一寸。
办公室安静了七八秒。窗外中环的下午车流声顺着空调管道渗进来，嗡嗡的，闷。
郭老板伸手拿起本票，看了看面额，又放下：“合同我让会计马上拟。三个月排他，赛勒斯那边我自己处理。”
“郭老板，还有一句丑话——合同里要写清楚，若违约，退一赔三。我不怕翻脸，我只怕以后合作还要重新互相摸底。”
郭老板点点头：“行。”
当晚九点，深圳办事处那间二十平小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陆泽正歪在行军床上啃一根黄瓜，一手抓过电话，没有看来电显示：“喂？”
“陆泽。”
“你谁啊？”
“何茂盛。”
陆泽咬了一口黄瓜，嚼完咽下去才慢悠悠回话：“何总，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你他妈把三星的货截了？”
“截了。你消息不慢。”陆泽靠在床头，又咬了一口黄瓜，“不过我劝你一句，你手上那批老白牌该清就清。渠道退货率你自己心里有数，月底三星的饼从香港烙不出来了，你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
何茂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声音压得更低：“陆泽，你想玩，我陪你玩。”
“玩不玩不重要。先把自己资金链续上，别到时候连玩的本钱都没有。”
“你会后悔的。”
“哦。那我等你看我后悔。”
何茂盛挂了电话。陆泽把手机扔回桌上，继续把剩下半根黄瓜啃完，然后把黄瓜蒂丢进垃圾桶。
十点半，他妈的电话又来了：“泽儿，我打电话到你大舅那边，他说你开公司了？开的啥公司？”
“卖U盘的。”
“啥牌？”
“就是往电脑上存东西的小玩意儿，跟软盘差不多。”
“哦。那你那玩意儿贵不贵？”
“有的贵有的便宜。”
“那你赚了钱别乱花，攒着娶媳妇。还有，老家院子里那棵枇杷快熟了，你要是能回来摘就回来摘，别让鸟给啄光了。”
陆泽靠在窗边，看着楼下夜市的灯火：“好。”
“啥时候回？”
“忙完这一阵就回。”
他妈没有催：“那你注意身体，别一天到晚吃些不正经的饭。”
“你咋知道我吃得不正经？”
“猜的。你那副德性。”
陆泽挂了电话，躺在床上，后脑勺垫着手臂，盯着天花板。深圳的夜色从窗外透进来，霓虹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片模糊的粉色。他没有起来工作的意思，也没有像刚才截单时那股干净利落的劲儿。他就那么躺着，像一条晒干了的咸鱼，翻了个身，从抽屉里摸出一本旧《故事会》，翻到上次折角的那一页，接着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