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5日，陆泽离开东京前，和佐藤在秋叶原见面做最后一次交接。
佐藤把一份手写的销售趋势表推过来：“第二周销量比第一周略降，但每日都稳定维持在一百台上下。秋叶原旗舰店的复购率不错，有人买了之后再回来买第二台，说给同事带一台。”他又推过来一份补货单，“补货一千台，月底前需要到位。”
陆泽看了看补货单上的数字：“一千台没问题。我回旧金山就安排发运。另外，3月号码段的推广计划，你们可以按之前商量的节奏启动。”
“明白。”
下午，他去东芝总部跟中村道别，正式确认了合作框架内关于额外样机和工程文件实收的细节。中村送他到电梯口，说：“陆君，销售数字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的产品在日本市场的当前认知已经建立起来了。接下来的路，就是不能急，也不能停。”
陆泽走进电梯：“我知道。中村先生，谢谢你。”
“不客气。”
2月27日，陆泽回到旧金山。
到仓库时，高桥和杰克正在盘点库存。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文件放在桌上，是FS-05日本首发的销售数据和佐藤的补货单：“日本首批2000台，两周多售出接近1500台。补货一千台，我答应月底发货。”
杰克翻完数据：“这个消化速度，比我们预想的快。”
“日本的盘子不大，但开得稳。”陆泽说，“接下来是美国市场。”
3月2日，陆泽召集了一次内部会议。除了高桥、杰克和凯恩，霍华德也到了。白板上写着美国上市计划的核心节点：3月10日，FS-05正式进入美国零售渠道；3月15日，旧金山湾区的第一场产品演示会；3月20日，东芝官方认证铭牌进入美国陈列柜；3月底，丹尼尔采购框架下的首批FS-05到店。
霍华德听完整个安排，说：“节奏我认可，但你有一个缺口——演示会需要有人主讲产品技术细节，你自己来还是让杰克上？”
“我自己来。”陆泽说，“这是闪梭的第一次正式产品发布，创始人来讲最有说服力。”
“行。”霍华德顿了顿，“还有一件事。上次你说企业加密版的事，律所那边的试用反馈出来了。陈律师昨天打电话来，说两台机子试用效果很好，唯一的问题是密码忘了的话数据就彻底锁死，他问有没有办法找回密码。”
陆泽想了想：“可以加一道企业版专属的后门恢复机制——购买企业版的客户，可以凭采购登记信息申请恢复密码。但这个机制不能写进说明书，只能写在企业服务条款里。”
“可以。我来处理。”
散会后，陆泽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旧金山的三月还有一点凉意，但阳光已经带着春天的感觉。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他答应过的事，是时候兑现了。
他找出那个纳什维尔的号码，拨过去，电话响了几声，她接起来，声音带笑：“你终于打电话来了。是不是该来了？”
“这个周末，我去纳什维尔。”
“真的？”
“真的。我订票。”
凯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我把后排最好的位置给你留出来。”
3月6日傍晚，陆泽降落在纳什维尔机场。
春天还没完全到，田纳西的空气带着温和的潮意。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没有带行李，只背了一个小包。凯莉站在出口处，穿着一件浅色毛衣，头发松松挽着。看见他出来，她没有大喊，只是抬起手招了招。
陆泽走到她面前，她上下看了他一眼：“你穿这件夹克的样子，比穿西装年轻。”
“西装是首发穿的。”
“我知道。我在报纸上看到秋叶原的新闻了，虽然只是一小块。”她说，“走吧，先带你去吃晚饭。”
她开一辆旧本田，车里的收音机播着乡村音乐电台。她调小音量，在等红灯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你看起来很累。”
“最近准备3月上市，日程排得满。”
“那你来了这里，就是来休息的。”
他没有接话，靠着车窗看了一会儿纳什维尔的街景。这座城市和旧金山完全不一样，没有陡峭的山坡和开阔的海湾，街道平坦，房子低矮，路两边的树上还挂着去年冬天的枯叶。天空却很高，蓝得很干净。
她带他去了一家开在几条街外的小餐馆，点了烤肉和三明治。店里人不多，老板像是认识她，给她多上了一碟腌菜，说：“这位是你上次说的那个朋友？”
凯莉笑着点了点头。她没解释更多，陆泽也没有问。
3月7日晚上，她在一家小型演出场地有一场演出。场地不大，屋里摆着大约五六十张椅子。陆泽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台上灯光很暗，她抱着一把木吉他坐在话筒前，唱了七首歌。
他听不太懂大部分歌词，那些歌词里有许多关于道路、小镇和离开的意象。但最后一首歌他听懂了，因为整张专辑他已经听过很多遍。她唱到一半时，眼睛朝后排看过来，在灯光里停了一瞬。
那是整场演出中她唯一一次看向那个方向。
演出结束后，场地里的观众陆陆续续散场。凯莉收好吉他，穿过空椅子走到他面前，在他旁边坐下来：“怎么样？”
“好听。”
“每次你都是这两个字。”
“那你希望我说什么？”
她看了他一会儿，轻声说：“你说‘好听’就够了。”
两人在空荡荡的演出现场坐了一阵。后排的灯光已经关了，只有舞台上还剩一盏很暗的灯，照着一把空椅子和被留下来的谱架。
凯莉先站起来：“走吧，明天我送你去机场。”
3月8日上午，纳什维尔机场。
陆泽站在安检口排队前，凯莉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杯还没喝完的咖啡。他想了想，说：“4月，美国市场的整体铺货会稳定下来。5月，如果时间合适，你可以再来旧金山。”
“你每次都把时间说得很具体，好像已经计划好一切。”凯莉没有看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陆泽，你有没有计划过你自己的人生？”
“我的人生就是在计划里过的。”
“那你有没有计划过，和某个人一起过日子？”
机场大厅的广播声在头顶一遍一遍重复着登机信息。陆泽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后说：“我还没学会怎么把一个人放进计划里。”
凯莉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里没有失望，只是有一点认真：“那就不放。你等哪天学会了，再告诉我。”
她没有再说别的。他过了安检，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他没有回头第二次，走进登机口。
飞机起飞后，他靠着舷窗，看着纳什维尔的轮廓在视野里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片低矮的灰色。他闭上眼睛，耳边还残留着昨晚那首歌的旋律。
3月9日，陆泽回到圣何塞仓库。
桌上放着一封宋启明寄来的手写信和一份附件。信上的字很少：“赛勒斯公司，洛杉矶注册，三个月前成立。法人姓林，香港背景。该公司已与三星签订128兆闪存颗粒年度采购协议，供货量级与你从东芝拿到的合作规模相当。他们的成品将于4月进入美国市场。”
附件的纸质材料复印着那家新公司在美国工商部门的注册信息和一份韩文贸易合同的摘要翻译。陆泽坐在桌前，把那几页纸从头到尾看完。
赛勒斯。新壳公司。香港法人。三星颗粒。4月进入美国市场。
这个时间点精准地卡在他的美国上市计划一个月后——等他在3月做完首发和演示，培养起市场认知的雏形，再携更低成本的产品进场摘桃子。他们的路线图已经清晰了：用三星的低价颗粒，复制他在东芝的供应链优势，用低价格撕裂他在美国市场的第一轮认知建立。
陆泽看完附件，把文件锁回柜里。他没有马上给宋启明回信，也没有打电话。他站在白板前，看着上面排好的美国上市计划，用马克笔在最底下加了一行字：
“4月，赛勒斯将携三星颗粒产品进入美国市场。闪梭的应对：高锚定，强差异，不走价格战。”
他放下笔。这个世界不会等他把首发的余温用完再出招。但他要做的不是回应对方的出招，而是让自己的位置，先站到对方够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