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3日上午，霍华德的电话打过来时，陆泽正在圣何塞仓库里测FS-03的外壳厚度。
“下周一，拉斯维加斯，cES。”霍华德没有寒暄，“你那个U盘，不用等量产版。现在这个样机就能带去给人看。闪存颗粒供应商、控制器方案商、分销渠道，全都会去。别人是去看市场，你是去让别人知道你领先一步。”
陆泽放下手里的卡尺，看了一眼桌上贴着手写标签的FS-02样机：“我没有展位。”
“不需要展位。你带一台笔记本、一根USb线、一块样机。在走廊里找任何一家闪存供应商的业务人员，给他们现场演示三分钟，比你印一千张宣传册都管用。cES不是一个展示自己的地方，是一个让人记住你的地方。”顿了顿，“住的地方我帮你订好了。拉斯维加斯，威尼斯人隔壁那家小旅馆,便宜，离会展中心走路二十分钟。”
“行。”
1月4日，陆泽飞拉斯维加斯。背包里塞着FS-02样机、笔记本电脑、三张打印的简易名片，还有一本笔记本。名片是他在伯克利打印店花了五美元印的，白底黑字，上面只有三行：FlashShuttle corporation / Ze Lu / Founder。
落地的时候，拉斯维加斯是晴天。机场外面有人发赌场优惠券，陆泽没接，拖着行李箱直接去了旅馆。前台给了他一把钥匙，说：“cES期间这里住满了，你隔壁是韩国来的采购，别介意。”
陆泽进了房间，放下包，把样机从包里取出来插上电脑，又测了一遍。数据完好。他合上电脑，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昏黄的灯，闭上眼。
1月5日，cES开幕。
拉斯维加斯会展中心门口排着长队，到处都是挂着参展证的人。陆泽背着书包混在人群里，顺着一股人流涌进大厅。中央馆里全是巨无霸展台：英特尔、微软、索尼、三星。灯光、大屏幕、音响轰隆隆地响，穿制服的女模特往人群里派发礼品袋。
陆泽没有停留，直接穿过中央馆，朝侧翼的元器件展区走。那边光线暗一些，展台小一些，来的人明显更专业。他在一家闪存颗粒厂商的展台前停下来，问业务人员要了一份技术手册，翻了翻颗粒的容量和价格梯度，开口问了几个参数问题。对方一看他问得专业，正了正神色，递了张名片：“你要采购？”
“先看看。”陆泽从兜里掏出一张自制名片递过去，“我的公司做闪存盘，年初量产，需要稳定的颗粒供应。”
对方看了一眼名片，抬头打量他：“FlashShuttle？没听过。你多大？”
“做产品看年龄？”
那人笑了一声，倒是没有不快，低头翻了翻桌上的报价单：“你用哪家的主控？”
“自己写的固件，兼容标准USb协议。”
对方挑了挑眉：“自己能写固件？你们多少人？”
“现阶段核心团队两个。”
“两个人做闪存盘？”对方露出怀疑的表情，“小伙子，这东西不比做玩具。闪存控制器的复杂程度，你搞过吗？”
陆泽没有急着辩解。他转头找到展台角落一个带USb接口的演示电脑，问业务人员：“能借我用一下吗？就一分钟。”
业务人员看了一眼主管，主管点头。陆泽从背包里拿出FS-02，插进USb口。屏幕上弹出一个盘符。他双击点开，把一个文件夹拖进去，又拖出来，用时不到三秒。然后他拔出样机，放在掌心，摊开在主管面前：“四十四张软盘的容量，体积就这么大。我的公司三个月后量产，现在是1997年1月5日。”
主管盯着那个样机，又看了看他，没说话。过了几秒，他开口：“报价多少？”
“你刚给我的那款颗粒，同容量，我要的价格是供货目录价格的七折。”
“七折做不了，八五折。”
“八折。”陆泽收起样机，“今天能签意向的话，我可以定首批一千颗的量。”
主管沉默片刻，伸出手：“成交。你叫什么来着？”
“Ze Lu。”
“我记住你了。”主管在名片背后写了一个号码，“明天下午，你到我办公室来签协议。”
陆泽把样机收好，继续往下一家走。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分钟。第二家他换了一种策略，没有提自己的产品，只问对方的控制器的设计路标，听对方讲了五分钟技术细节，然后不动声色地记下对方提到的功耗和封装参数，准备补充在FS-03的设计里。
下午两点，他穿过人堆，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买了一只热狗，就着矿泉水蹲在墙边吃。
cES的信息量大得像洪水，他需要停下来消化一下。他已经确认了几件事：第一，国际市场上还没有任何一家公司展示出与他类似的便携式USb存储设备，他的方向确实领先。第二，闪存颗粒的价格比他在旧金山查的低了百分之五，说明1997年闪存价格下跌的趋势已经提前开始，量产成本足够支撑合理的利润空间。第三，控制器的功耗问题尚未被行业普遍解决。这两家的方案都还存在至少百分之十五以上的改进空间，而他的固件已经跑通了。
他正把热狗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手机震了一下。霍华德发来一条消息：“沈知行在cES，下午四点，闪存展区旁边那家咖啡厅，他看到你发的样机测试视频了，想聊一下量产时间表。”
陆泽回了一个“好”字，把纸巾团进垃圾箱，站起来，准备去洗手间洗把脸。他刚走到洗手间门口，和一个人几乎擦肩而过。那个人四十岁上下，戴一副细框眼镜，穿一件裁剪利落的深灰色大衣，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量过的。两人擦身的那一瞬间，那人微微偏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没有停留，没有打招呼，但那个眼神让陆泽心里一紧。
他停下脚步，回头去看。那人已经走远了，背影融进cES汹涌的人流里，再也分辨不出。
陆泽站在原地。玻璃外墙的反射光照着他，外界的声音熙熙攘攘。
他认不出来这个人。但他确定，这个人在看他。
他在洗手间洗了把脸，抬头看着镜子里自己湿漉漉的脸，然后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不管对方是谁，这个试探已经摆在台面上了。他倒是想看看，cES这个场子里，对方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下午四点，咖啡厅。
沈知行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面前放着一杯清咖啡。他看见陆泽走过来，没有寒暄，直接说：“你那个样机，我看视频了。手感怎么样？”
“手感没有数据重要。读写稳定，掉速在可接受范围内，功耗的优化空间留给FS-03。”陆泽坐下来，从背包里拿出样机放在桌上，“你要试吗？”
沈知行接过样机，翻了翻，又放回桌上：“量产时间表，能不能提到七月？”
“我之前答应八月。七月的话，外壳注塑和固件测试都要压工期，风险大。”
“如果你能做到七月，我可以额外再追加一笔资金，帮你在工人培训和多开一条产线上做预算。”
陆泽想了几秒，说：“我可以试试。但有一个前提，第三批投资款要提前到四月底到位，我才能锁住颗粒的采购价格。”
沈知行点了点头：“四月底没问题。就按这个方案来。”
两人在咖啡厅聊了不到二十分钟。沈行知没有多留，走之前留下一句话：“cES是个不错的地方，你能在这个场子里找到自己的位置，说明你来对了。”
陆泽没有提那个在洗手间门口遇到的人。他送走沈知行，回到旅馆的房间，关上门，把背包里的样机重新拿出来，插上电脑，检查了一遍数据。灯光昏黄，房间里的空调嗡嗡响。他把样机收好，然后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1月5日，cES。有人亲眼见到FS-02样机。”
他折好那张纸条，夹进笔记本中间的空白页里。然后他把这两个月的计划在脑中重新排了一下顺序，明确了第一步：尽快拿到与几家核心供应商签订的框架协议，把闪梭关键元器件的成本锁死。至于那个在cES里看他的人，有了第一次正脸确认，第二次就认得出他了。他躺在床上，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慢慢来。狐狸总会露出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