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圣何塞。
FS-02样机放在工作台上，外壳换了新模具，卡扣咬合紧密，表面磨砂处理，比FS-01那版看着像样多了。陆泽拿起来掂了掂，插到电脑上。盘符弹出来，他拖了一个文件夹进去，又拖出来，数据完好。又测了一遍读写速度和电压稳定性，各项数据都比上一版好。
杰克在旁边抱着胳膊：“按这个进度，量产版在三月底之前能定型。”
“还不够。”陆泽拔出样机，“只能到三月。四月开始小批量试产，五月正式供货。”
“那太赶了。”
“赶也要做到。”
他把样机收进书包，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一点。下午两点见沈知行，中间还有三个小时。他没有回伯克利，就在仓库里打开电脑，把下午路演的演示流程重新过了一遍。凯恩中途进来一趟，给他带了份三明治，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你昨晚几点睡的？”
“两点。”
“今天要飞去洛杉矶？”
“晚上七点的航班。”
凯恩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陆泽，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偶尔也歇口气。”
“等这轮跑完再说。”
下午两点，帕洛阿尔托，霍华德办公室楼下的会议室。
沈知行准时到了。他今天没穿那件灰色羊毛开衫，换了一件藏青色夹克，看起来比上次正式一些。他坐下来，没有寒暄，只说：“今天我不看ppt，只看真东西。”
陆泽把FS-02样机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推到沈知行面前：“插上电脑就能用。”
沈知行看了一眼样机，没有马上去拿。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一擦，戴上，然后拿起样机翻过来看了背面，看到闪梭的英文字母和序列号，放下，插进他带来的笔记本电脑的USb口。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盘符。
沈知行点开那个盘符，把里面一个文档拖到桌面，又拖回去。然后他打开“我的电脑”，看了一眼属性：容量64兆，已用空间0。
他做这些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做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电脑盖子，看向陆泽：“量产版什么时候能出来？”
“四月小批量试产，五月正式供货。”
“良率预估多少？”
“工程阶段九成以上，量产初期保守按八成五算。”
沈知行把样机拔下来，交还给陆泽。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推过来：“第二批十五万，下周就到账。第三批等你的量产版出来，我再看一次。”
陆泽接过支票，看了一眼数字，折好放进口袋。他伸出手：“沈先生，合作愉快。”
沈知行伸手，握了一下，说：“你跑得比我想象中快。继续保持这个速度。”
送走沈知行，霍华德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陆泽把那辆破旧的车钥匙从兜里掏出来，说：“你今天是开车来的？”
“租的。晚上要赶飞机。”
“你打算带着那张支票上飞机？”
“折好了放在内袋里，没人抢得走。”
霍华德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傍晚六点半，洛杉矶机场。
陆泽背着书包走出航站楼，洛杉矶的温度比旧金山高了几度，晚风带着一点海边城市特有的咸味。他掏出手机给凯莉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录音棚地址发我。”
凯莉发来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日落大道，回声工作室，A棚。
他打车过去。录音棚在一条安静的街巷深处，入口不显眼，推门进去，穿过一段铺着旧地毯的走廊，推开厚重的隔音门，一股闷暖的空气扑面而来。棚里灯光调得很暗，控制台前坐着一位头发灰白的录音师，正在调试轨道。凯莉站在录音室里，隔着大玻璃窗看向调音台方向，头上戴着耳机，看见陆泽推门进来，没什么表情，只朝他抬了抬下巴。
那意思是：你坐好，我在干活。
陆泽在控制台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来。录音师转头看他一眼：“你是写这首曲子的那个？”
“嗯。”
“有点东西。”录音师转回去，“刚才试了一遍，第三段那段低音没法用，试几种还不理想。你过来看看。”
陆泽走过去，看了眼录音师在电脑上标出来的一段波形，正是第三段主歌的低音位置。他听了一遍录制音频，低音部分确实不够干净，带一点发虚的泛音。他想了想，按下通话键，对棚里的凯莉说：“第三段低音，稍微往前一个位。”
凯莉没有问话，点了点头。录音师切回录音状态，凯莉重新唱第三段，到低音往下走的位置，她确实把那个音往前压了一个位，声音扎实落下去，不再发虚。录音师听完，愣了一下，转头看陆泽：“你怎么知道是位置的问题？”
“她之前演出我听过几十遍。她紧张的时候会往后退半个音，放松的时候那个音是干净的。”
录音师沉默了一瞬，然后按下录音键：“再来一遍，保一遍好的。”
录完第三遍，录音师把所有轨道回放了一遍，在控制台上点了点头：“这首可以收了。你们俩谁去里面补一句和声？副歌第二段，我想加一个人声衬底。”
凯莉隔着玻璃看向陆泽。陆泽本来坐在高脚凳上，看见凯莉的目光，知道自己躲不掉了，站起来走进录音室，戴上耳机，站在麦克风前。
凯莉把自己的耳机拨下来一半，看着他：“你写歌的人，总不至于连句和声都不会唱吧？”
“不一定能唱准。”
“没事，有我在隔壁那道音轨垫着。”
录音师从调音台的通话键里说：“跟着感觉走，第二遍副歌跟主旋律错开两个音就行。”
灯亮了。前奏响起。陆泽隔着耳机，能听见凯莉的主音轨已经录好，她的声音安稳地铺在旋律里。到了第二遍副歌的位置，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避开主旋律，顺着和声的走向滑下去。
他在那个低音的位置上，停了一瞬，让声音和凯莉的声音轻轻碰了一下，然后落下，收住。
控制台后面传来录音师的声音：“录完了，过。”
陆泽摘下耳机，从录音室走出来。凯莉从里面出来，刚才还一脸工作的表情，现在绷不住了，嘴角往上弯：“你刚才那声“碰了一下”，跟我想象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以为你会唱得躲一点。”她说，“结果你根本没躲，直接在那个音上落住了。”
陆泽没有回答。他往高脚凳上坐回去，把那张写着《克制的音》的歌词草稿放在控制台上。录音师正在编辑音轨，没有抬头：“你们两个人什么时候发这首歌？”
凯莉看了一眼陆泽，然后对录音师说：“等我下个月回纳什维尔，找公司聊了编曲版再说。”
录音师点了点头：“那这版先留在我这儿。你们俩要记得，这首是我录过的最有意思的。”
从录音棚出来，已经是深夜。洛杉矶的街头比旧金山更空旷，路灯也稀疏一些，街道上有风，吹得路边的棕榈叶沙沙作响。凯莉裹紧外套，走在他旁边，没有说要回酒店，也没有说要去哪里。她走了一段路，说：“你那句和声，写谱子的时候没想过吧。”
“没想过。录的时候临时起意。”
“那你怎么知道，那个音会跟我的声音合得好？”
陆泽想了一下，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而是说：“今晚的月亮挺亮。”
凯莉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嗯，是挺亮。”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在一个路口停下来。凯莉说：“我先回酒店了，明天一早回纳什维尔。”
“好。”
凯莉走了两步，回过身来：“陆泽，下个月我专辑录完，正式版编曲，你还要来听。”
“来。”
她走后，陆泽站在路灯下面，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走回录音棚的方向去取他落下的书包。夜风从棕榈叶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想起今年秋天他第一次在清吧偶遇凯莉的时候，她还是个唱完歌会紧张地搓手指的女孩。三个月后，她的声音能稳稳接住他写的那句低音，像他们合过无数次。他没有再想下去。他背着书包走在洛杉矶没有人的夜路上，心里很平静，像刚刚那一句和声落住了，收妥了，没有要再去改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