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公寓楼下，周野停下来掏钥匙。
“你先上去还是先去我那儿？”
“我那儿。”
“那你开门。我拿个东西给你。”
陆泽上楼开了门。屋里跟他走的时候一样。新电脑开着，屏幕暗了，硬盘灯偶尔闪一下。旧电脑搁在角落里，上面多了一层薄灰。窗户没关严，有风从缝里钻进来，把桌上的日历翻了一页。
他走过去把窗户关紧。回头看见周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什么。”
“母带。三首。”
陆泽接过来，抽出来看了一眼。三张盘，上面用圆珠笔标了编号。
“你手写的？”
“对。”
“字比上次工整了。”
周野靠在门框上。
“练的。”
“练这个干什么？”
“厂牌要贴标签。”
陆泽把盘放回信封，搁在桌上。
“听了？”
“听了三遍。”
“哪首最好？”
“第二首。”
周野从门框上直起身来。
“为什么。”
“第二首你唱的时候，副歌最后一句没往高走。收住了。”
“收住是好事？”
“是好事。往高走谁都会。收住了才是你的。”
周野没接话。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你听了多少遍。”
“三遍。”
“三遍就能听出这个？”
“你每次录完我都听。你唱了这么久。变化在哪儿我听得出来。”
周野抬起头。
“那你上次说第一首的转音不对。”
“那次是真不对。这次是真对。”
周野笑了。笑的时候他的肩膀松了一下，整个人从门框上完全直起来。
“行。那我回去了。”
“等等。”
陆泽从背包里掏出那本五线谱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页折了角。他翻回来，撕下那一页。
“这个。”
周野接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她推话筒架”，底下还画了个圈。他看了两秒。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你翻过了。那就给你。”
周野把纸对折，塞进口袋。
“行。”
他转身回屋。走到走廊里的时候又回头。
“你明天干嘛。”
“不知道。可能去机房。躺着也是躺着，不如去找宋野唠会儿。”
“找宋野？”
“嗯。”
“你现在朋友挺多。”
“还行。多一个是一个，都是缘。”
周野走了。陆泽关上门，坐到电脑前面。
邮箱里有几封未读。他点开。
第一封，凯恩发的。
“扩产完成。试产第一批一千片，良率比之前高了两个点。下周一可以正式开线。”
第二封，北角出版社的艾伦。
“《华氏451度》加印了。首印五千册卖完了。加印三千。版税下个月结算。”
第三封，一个陌生地址。
“陆泽先生你好。我是洛杉矶一家独立唱片公司的制作人。听了你为凯莉·克莱森和周野制作的曲目。想问一下你是否有兴趣参与我们一个新项目的制作。具体可以面谈。”
他看完关了邮箱。靠着椅背。
三封邮件。一件事比一件事大。
他点开游戏打了一关。打完存了档。然后拿起手机给凯恩回了一条。
“加印和试产的事知道了。公司你定就行。”
给艾伦回了三个字。
“加印好。”
第三封他没回。先把那个地址存进了通讯录。备注写了个“洛杉矶唱片”。
然后他翻到通讯录最上面。凯莉的名字。他点进去看了一眼上次的通话记录。空的。这两天他们没通电话。都靠短信。
他退出来。
站起来去敲周野的门。
周野开了。
“怎么了。”
“那三首母带我想再调一版。”
“现在？”
“现在。趁我还没犯懒。”
周野侧身让他进来。他的屋子和陆泽那间格局一样，但东西多。墙角堆着三把吉他，桌上摊着谱子和一盒拨片。窗台上搁着一盆快枯了的植物。
陆泽扫了一眼那盆植物。
“你浇水吗。”
“想起来就浇。”
“它活多久了。”
“比我住这儿的时间长。”
陆泽没再问。他坐到电脑前面，把那三张盘依次导进去。
周野搬了把椅子坐他旁边。
第一首放完，陆泽调了一下副歌前那个过渡的混响。调完他回头看了一眼周野。
“你听听。”
周野戴上耳机听了一遍。
“比之前干净了。”
“对。”
第二首放完。陆泽把主歌的人声往前提了半个db。
“你听。”
周野听了。
“靠前了。”
“对。”
第三首放完。陆泽停了一下。他把光标移到一个位置，点了两次，没动。
周野等了一会儿。
“怎么了。”
“第三首这个结尾。”
“结尾怎么了。”
“你唱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气息还在。但母带把那个气息切了。”
周野凑过来看屏幕。
“能拉回来吗。”
“能。但要重导一轨。”
“重导。”
陆泽操作了一会儿。把最后那个气息从原始文件里拉出来，接在结尾后面。接完放了一遍。
周野听完没说话。
放完了陆泽看着他。
“怎么样。”
周野把耳机摘下来，搁在桌上。
“你专门留了那一口气？”
“我没留。是你自己唱的。母带处理的时候被切掉了。”
周野看着屏幕。
“那口气有什么用。”
“没什么用。就是你在唱完一首歌之后的那口气。别人听不出来。但少了它，歌就少了一块。”
周野没接话。他把那副耳机拿起来，重新戴上一只，放了一遍结尾。这次他没摘耳机，听完最后那口气。
然后他把耳机摘下来。
“谢了。”
“不客气。”
陆泽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周野在后面说了一句。
“你明天去机房。”
“嗯。”
“那我去买植物营养液。”
陆泽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那盆花？”
“对。”
“为什么突然要买。”
周野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枯了半边的植物。
“你刚才看它的时候，表情像是在想别的。”
陆泽没说话。
“你走了之后我在想你说那个‘收住了才是你的’。”
“然后呢。”
“然后我觉得那盆花还能救。”
陆泽推开门出去了。
回到自己屋。他坐到电脑前面。打开日历翻到下个月。凯莉那场洛杉矶演出他还没圈。
他拿起笔，在那个日期上画了一个圈。
画完看了一会儿。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洛杉矶。周五。”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着椅背。
窗外的路灯把窗帘映成淡黄色。他站起来关了灯，躺到床上。
手机亮了。
凯莉发的。
“排练结束了。明天芝加哥。”
陆泽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条。
“第二段主歌那个低音，现场唱的时候再往下走一点。”
凯莉秒回。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那个。”
“猜的。”
“你猜得准吗。”
“上次猜你进前三十，准了。”
凯莉过了一会儿才回。
“行。那我走。”
后面跟了一个字。
“晚安。”
陆泽看着那两个字。回了一个字。
“晚安。”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边上。
翻了个身面朝墙。隔壁的吉他声响了。周野在弹那首他填完词的歌。
弹到最后那个音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他重新拨了一下弦。
这一遍最后那个音后面多了一点尾音。
很轻。
但陆泽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