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比来路快。四片碎片在怀里一路相贴而鸣，识海里枷锁的四道接缝已经亮透，独缺最后一道，那道的方向始终指着圣殿。队伍过枯野、过山门旧道，听寂会没有再出现，掠风盟与玄阶阁的人也远远避着，楚尘一行一路再无阻滞。路过归墟古城旧址时，那座死城的幻象早已散尽，残墙在灰光下安安静静；路过万兽禁地外的密林，谷中白泽麒的气息遥遥一现，又静静隐去，像在无声道一声“成了”。道祖与混沌祖神带着接应团在圣殿外廊汇合，见四片入手，两人没有多问，只各自点头——这一路从围剿到古城、禁地、深渊、绝顶，分量有多重，他们看在眼里，也替他提着一口气。
途中歇脚时，道祖曾私下问楚尘：“前四片都拿得这样稳，最后一片怕不怕？”楚尘当时只答了一句：“前四片考我够不够格，最后一片考他肯不肯交，怕没用，得让他放心。”道祖听罢颔首，没再多言。混沌祖神在旁补了一句粗话，大意是守了万年还不肯撒手的人，多半不是贪，是怕交错了人，万年就白守了。这句话楚尘记在了心里，直到进殿之前，一直在琢磨。
超脱至尊在内台等候。那团坐镇万年的丝光悬在台心，雾面之后看不出神情，只把楚尘招来。楚尘上前，将四片碎片一一取出，托在掌心呈上。丝光垂落，四片碎片在光里各自一亮，彼此相和，至尊以界中旧档与四片气息一一印证：第一片对应古城考心那道接缝，第二片对应禁地守约，第三片对应深渊化性，第四片对应绝顶守序，四道接缝在旧档图上一一亮起，分毫不差。良久，那团丝光轻轻一聚，像是点了点头：“前四片，你都拿到了。考心的古城，考约的禁地，考性的深渊，考序的绝顶，你一关一关走过来，没有一关取巧。旧档里历代走到这儿的人不是没有，可没有一个人四片都齐——你是第一个。”
“第五片呢？”楚尘问。至尊没有立刻答，丝光缓缓转向殿心最深处那道垂着素帘的门。“第五片不在外头，在这圣殿核心，我亲手守着。”他的声音在空殿里荡开，“前四片，考的是来的人够不够格；这一片不一样，它考的是我这个守的人，肯不肯交。前四片你取到，凭的是你自己；这一片到不到你手里，一半在你，一半在我。”
楚尘静静听着，没有催。至尊素袖一拂，那道素帘无声分开，引他入内。苏凝霜随在楚尘身侧，接应团与道祖等人留在外殿，不随入。帘后不是宝库，也不是密室，而是一间极小的内室，四壁素白，室心悬着一团温温的光，光里托着第五片碎片，比前四片略大一分，内里封着的守护之光也最沉。室中别无陈设，只在壁下留着一只旧蒲团，蒲团磨得发亮，旁边一盏长明灯，灯油将尽未尽。
楚尘环顾这间小室，忽然看懂了至尊的万年。这只蒲团是他万年里打坐的地方，这盏灯是他万年里唯一的伴。核心之外，他是一界之主，掌秩序、开旧档；核心之内，他只是一个守着一片碎片、坐在蒲团上等的人。室中没有第二只蒲团，没有对坐的人，万年岁月，他来这里，看一眼碎片，巡一圈，再坐回去，如此往复。楚尘伸手在壁上轻轻一抚，壁面光滑，连一道刻痕都没有——连像早行人那样刻字留记的念头，他都没有过，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要等的人何时来，也不知道等不等得到。
“你一定想问，我守了万年，为什么不自己拿碎片去破禁忌。”至尊的丝光悬在室心，语气听不出波澜，却比在外殿时低了一分，“因为我撑不起。这五片聚成的诸天本源，要以守护之力为引才开得动，而我这一界，从不养守护之力。我有秩序，有旧档，有这一界的底蕴，唯独没有你身上那种‘替众生挡风’的力。我守得住碎片，守不动本源，更打不开那道枷锁。万年里我不是没想过自己动手，可每一次，都差这一份力。”
他又道：“历代走到核心外的人，我都见过。有实力比你强的，有道比你高的，可我一个也没交。我验得出他们心里装的是什么：有人想拿本源争这一界的王，有人想借碎片推开禁忌自己走出去，有人连众生是什么都没想过，只当碎片是件宝物。我守万年，守的不是交不交一个强者，是不能把它交给一个拿它去争、去独走的人。交到那样的人手里，万年就真白守了。”丝光说到这里，微微一沉，“你前四片走得让我挑不出错，可走到这一步，我仍要问你一句——因为交出去之后，我这万年才算有个去处。”
丝光缓缓流转，落在那盏将尽的长明灯上。“我等的，从来不是一个更强的强者。”至尊道，“强者我这一界从来不缺，绝顶那位比我辈分还高，各脉强者也各有各的本事。可他们都守不动本源，因为他们心里装的是自己的道、自己的序，装不下众生。我等的是一个肯把众生背在身上、又恰好带着守护之力来的人。你来了，我本以为到这里便可交出。”他说到这里，话锋微微一顿。
楚尘察觉到那一顿，却没有接，只等他说下去。室里静下来，碎片悬在温光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极轻噼啪。至尊沉默片刻，丝光朝碎片探出一缕，将要触及的刹那，却在半空中停住了，迟迟不落。
那缕丝悬在碎片上方一寸，进退两难。至尊的声音这一次很轻，像问楚尘，也像问他自己：“取它之前，你得先答我一句——这一片，我守了万年，独守了万年，你凭什么，让我把它交出来？”
小室里的温光微微一晃，长明灯的火苗歪了歪。楚尘立在原地，抬头看着那缕停在半空的丝，知道这一句答不好，前面四片、四关，都只是铺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