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那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闻笙便捧着一卷图录登上驿馆台阶，说是至尊连夜命人整理，专为寻片一事交付，唯恐路上凭口传讯有遗漏。楚尘接过，图卷入手不重，纸面却泛着一层旧金，展开时无声无息，像一页被百万年岁月磨软的皮纸，边角被人反复摩挲得发毛，一看便知被翻看过不知多少遍。闻笙在旁补了一句：至尊百万年里寻片无数，这卷图录是他一生观察所得，一页一页攒起来的，路上但有疑难，都可凭它对照。
厅中众人围拢过来。楚尘将图录铺在桌上，第一页便是诸天本源的来历，字迹古拙，是至尊亲笔，墨色沉旧，与图卷年纪相仿。
图录上写：亿万世界未叠成界之前，诸天本源本为一体，是万界生机的根，维系着所有世界的生息流转。世界之所以生生不息，灯火之所以代代相传，根都扎在这一体本源里。终极禁忌自壁外落下，把亿万世界叠成终点的同时，也将这一体本源震成五片，五片各散一方，从此再无人将它们合一。本源一碎，万界生机的根便断了一截，这也是亿万世界修到尽头只能停泊磨灭、再无向上之路的根由之一。
一体本源，震成五片。鸿蒙道祖捋须沉吟，难怪至尊说我等的只是一丝散逸气息——本源碎了万年，散逸到楚尘身上的，本就是五片之外漏出来的余气。
楚尘翻到第二页，五片本源各自的方位与性状一一在列。图录以至尊百万年的观察，将五片大致归为五处：一片沉于西南失落古城的废墟之下，色作暖金，温而不灼；一片藏于北面禁地深处，色作青白，凉如秋水；一片坠在界之西南的深渊，色作沉墨，不见光；一片悬在东境绝巅之上，色作莹白，迎风而鸣；最后一片，图录上只淡淡标了圣殿二字，未作细述，只在旁边点了一个极小的圆点。五片虽分五方，图录上以细线相连，绕成一个隐约的环，像一枚碎了又待拼回的圆。
五片散在五处，相隔何止万里。混沌祖神扛着重兵器，粗粗扫了一眼，咱们先取哪一片，图上可写了先后？
图录没定先后，只写了取片之法。楚尘指着页末一段，五片本源同源，彼此相吸；寻回一片，以守护之力引之，便能让它认主归位，不再散失；五片寻齐，再以守护之力引合，散片重新拼成一体，诸天本源复全，钥便铸成。图录还注了一句：寻片者自身守护之力越深，引片越顺，强取硬夺，片不认主，反会失散。
苏凝霜听到这里，微微点头：也就是说，这一路不靠蛮抢，靠的是你身上那股守道之意与本源相应。这正合我们的路数。
苏凝霜俯身看图，轻声问：五片若是彼此相吸，为何万年不曾自己凑到一处？
闻笙在旁代为作答：图录上有注。五片散落之后，各被险地、守护、旧规所隔，彼此虽相吸，却隔着山、隔着水、隔着禁地与深渊，万年里吸而不至，只能遥遥相应。要合一，须有人先把它们一片片寻回，再引到一处。
楚尘点头，把五片方位牢牢记下。西南古城那一片，便是第一处；北面禁地那一片，图录旁注了有兽守之四字，笔意比别处重；深渊、绝巅两片只标了方位，未注详情；圣殿那一片，注得极简，只写殿中自有，再无别话。他想起殿中旧图图角那处被人抹去的标记，心里隐隐有了几分猜测，却没有说破。
先取西南这片。楚尘合上图录，路途最近，又有旧线索。其余四片，取一片再议一片，不急在一时。
众人无异议。闻笙又告知，圣殿名分已以半印传谕沿途各宗各城，寻片队伍所过之处，各家不得擅动刀兵，不得阻路，不得截留；若有不服者，可持半印与图录，就近寻圣殿分驻之人评理，半印在先，各家便要让三分。这一道名分，替众人先把明面上的路铺平了大半，余下的暗里阻拦，只能路上见机行事。闻笙还说，谕令昨夜已发，沿途各城今日便会陆续收到，队伍启程时，正好赶在谕令落地之后。
分工随即定下：楚尘主寻片、主破局；苏凝霜守道罩护住全队，始终不离众人半步；道祖、祖神一左一右，分担开路与断后；联盟强者随队分流，各领一队应对沿途盘问与冲突；闻笙随行引路、传话，圣殿名分的谕令由他随身带着，遇事就近评理。议定已毕，众人各自回房整备兵刃、干粮、伤药，苏凝霜又把守道信火重新温养了一遍，只待日出启程。
厅中只剩楚尘一人时，他重新翻开图录，翻回西南古城那一页，想再细看那片废墟的注脚。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标注旁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那里除了至尊的古拙字迹，还叠着一行后来者添写的小字，墨色新旧交叠，显然是万年里某个也曾寻片的人留下的。
那行小字写得极淡，几乎要贴到纸面上才看得清：取此片者，先过无字之碑；碑上无字，心中须有。字到这里便断了，后头再无下文，像写字的人写到一半，被什么打断，再也没有回来补完。看墨色，写字的人年代不算太久远，恐怕也是万里寻片、折在半道的前人之一，他留下这半行字，本想提醒后来者，自己却没能走到取片那一步。
楚尘盯着那半行未完的字，指尖轻轻摩挲过纸面。无字之碑，心中须有——这是前人留下的提醒，也是一道他还看不懂的关。碑上无字，要心中有什么？他此刻想不透，只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留到古城碑前再解。他把图录仔细收好，推开窗，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鱼肚白，驿馆外的古道在晨光里铺向西南，启程的时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