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前一侧，凿着一排浅龛，龛位空着，一个个齐整排列，像一排等待归位的旧抽屉。闻笙停在龛前，回身向楚尘一礼：规矩第一条，入殿不带兵器。公子随身兵刃、本命法宝，都寄在这里，出去时自取，殿上不亏人一物。百万年里寄在这里的东西，一件都没有少过，公子尽可放心。
楚尘解下随身的兵刃与法宝，一件件放入龛中。那些随他走过诸天、斩过强敌的器物离了身，他周身那层杀伐之气顿时淡了，只剩一个超脱境修士本来的样子。那枚刻着半朵灯花的木牌，他想了想，没有寄，收进了贴身的怀里。闻笙看在眼里，没有出声阻拦。龛门合上，无声无息，像从未开过。
闻笙这才抬手，推开殿门。门没有枢轴转动的声响，只是无声地向两侧让开，一线殿内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不亮，却温温的。楚尘迈步入内，身后的门又无声合拢，把平台上的风与光一并挡在外面，像走进了一间与外界隔绝了百万年的屋子。
殿内极大，却空得彻底。没有梁柱，没有幡帐，没有鼎炉，四面灰白的墙向高处缓缓收拢，天顶极高极高，只在正中漏下一线极细的光，正正落在殿心。地上无尘，四壁无声，连脚步落下去都听不见回音，仿佛这座殿把所有声音都悄悄收走了。
殿心那线光里，坐着一个人。
没有宝座，没有台基，那人就坐在一方平平的石台上，布衣，素带，头发松松挽起，面目平和得像邻家一位晒了一辈子太阳的老人。那身布衣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连补钉都补得朴素，与楚尘想象中百万年至尊的华服宝冠判若云泥。他看不出年纪，说老，皮肤却没有多少皱纹；说年轻，眼底那层沉静又深不见底。他坐得极端正，双手搭在膝上，手背皮肤松弛，却不见一丝老态的斑，目光平平静静地落在殿门方向，仿佛已经这样坐了百万年，还会再这样坐下去。那方石台被他坐出了一层温润的包浆，人与石、石与殿，仿佛早已长在了一处，分不出哪里是人，哪里是殿。
楚尘立在殿门内，没有再往前走。他能感觉到，这位老人身上没有外放的威压，没有半分刻意的声势，可他就是觉得，整座殿、整座天柱、整座超脱界，都安安静静伏在那人的气息里——不是被压住，是本来就属于那里。
闻笙退到门边，垂手而立，再不出声。殿里只剩下那线光落下去的微尘，缓缓浮动。楚尘记着规矩：至尊不问，他不先开口。他便站着，等。
一柱香过去，老人没有说话。又一柱香过去，老人还是没有说话。他只是那样平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楚尘身上，不打量，不审视，像在看一个早已认识、只是隔了很久才再见的人。楚尘心里那根弦绷着，暗中却把殿中每一处都看了一遍：四壁空无一物，殿心那线光里除了老人再无旁人，闻笙立在门边，垂手如石。这里没有伏兵，没有机关，也没有那种高人相遇时彼此试探气机的暗流。楚尘心里那点戒备，在这一片空静里，竟不知不觉松了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老人才开口。声音不高，沙哑平和，像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重新学着出声。
你来了。
三个字，没有问你是谁，没有问你来做什么，只像在家门口看见一个晚归的人，淡淡说一句，你来了。楚尘心里一动，拱手道：楚尘，从界下诸天来，见过至尊。
老人没有受他这一礼，也没有让他平身，只轻轻点了点头，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苍玄大陆，临川城外，那座叫青灯巷的巷子，你可还记得？
楚尘浑身一震。
青灯巷。那是他少年时住过的小巷，窄，旧，巷口有一盏夜里常亮的老灯。这地方小到诸天名录上都不会有一笔，他从未对超脱界任何人提过，闻笙不知，五族不知，这位远在天柱之巅百万年不出的至尊，却一口叫出了巷子的名字。
老人看着他脸上的变化，也不急，自顾自往下说，声音仍旧平和：你十二岁那年冬天，巷口那盏灯坏了，灯芯熄了，夜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你趁夜摸上灯杆，借了邻家半盒火石，自己修好了灯，手上冻裂了好几道口子，血口子沾了灯杆上的油灰。回去不敢让家里人看见，躲在巷口背风的墙根下，搓了半宿的手，搓到裂口不流血了，才悄悄溜回家。这件事，除了你自己，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殿里静得能听见微尘落地。楚尘僵在原地，背上一层薄汗慢慢渗出来。这件事他自己都快忘了，藏在苍玄少年岁月最深处，连苏凝霜都未曾说起过。这位至尊不但知道青灯巷，连他十二岁冬夜修灯、冻裂手、躲在巷口搓手这些细枝末节，都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楚尘飞快地在心里过了一遍：苍玄的事，他从未对超脱界任何人提起；登梯之前，他与闻笙只讲过诸天与圣殿，半句未涉家乡；这一路入城，更不曾有探子近身。也就是说，这位至尊不是从谁嘴里听来的，他是自己的——在百万年的高坐之上，看见了苍玄巷口一个十二岁少年冻裂的手。这个念头一起，楚尘只觉得殿里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他抬眼望向殿心那线光里的老人，声音有些发紧：至尊……怎么会知道这些？
老人没有立刻答。他抬起手，很慢很慢地，指了指楚尘贴身藏着木牌的那个位置，眼底那层百万年的沉静里，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温和。殿里那线光落在他布衣的袖口上，浮尘缓缓游动，谁都没有再出声。
因为那盏灯，老人道，我替你，看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