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清了之后，楚尘没有回荒星，也没有受降般大摆排场。他在中立的观星台设了一处素案，一张木几，一盏清茶，一位一位，请那些战败的界主过来说话。不绑，不囚，不夺他们的界，只把话说开。
头一个来的是赤海界主。他刚猛一世，败得心服，进殿时梗着脖子，手按在腰间，像是随时还要动手。楚尘给他斟了一盏茶，问：你那一掌，是要压服我，还是要保你的界？赤海闷了半晌，瓮声瓮气道：先是怕你收编，后是被玄黄说动，要争一口气。楚尘点头：争一口气不犯法。今日败了，我不废你界主之位，也不罚你的兵。你回去，守好你的海，往后真有寂灭扫境，你那百万水兵，肯不肯搭把手？赤海抬起头，怔了许久，猛地单膝砸地：服了。他这才明白，眼前这人胜而不骄，压人不靠刀，靠的是让人自己把心放下。
第二个是玄黄界主。他还是那身锦袍，只是神色没了聚首时的从容，进门先揖了一礼，把那卷盟书双手奉上。楚尘不接，让他自己收着。玄黄苦笑道：当日在观星台，我说权柄是名分，今日我才看清，你手里那本册子，从头到尾不是名分，是担子。我权衡了一辈子，到头来防错了人。楚尘道：你防的不是我，是怕诸天再出一个共主。这份防，不算错，只是用错了地方。玄黄默然良久，长长一揖到底。
星河女界主最后来，冷面冷心，进门只说了一句：封锁渡口，是我下的令，要罚罚我一人，与界内军民无干。楚尘摇头：渡口你自己开，关卡你自己拆。往后各界商船过你的渡口，不许再收路引、设盘查。她抬眼看他，那双一向冷的眼里头一回有了点别的东西，领命而去。
涟川界主是单独请见的。他进殿便跪，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发颤：恩公引的水，我涟川记着；檄文上那个名字，是他们拿我界内百姓要挟，逼我签的，我……楚尘起身把他扶起来，打断他：我早看出来了。你田埂上那碗酒，不是假的。被刀架着签的字，不叫反，叫不得已。涟川界主眼眶一热，到底没让泪落下来，深深一揖，退了出去。后来他回涟川，第一件事便是在田埂边立了一块无字木牌，不写恩公名讳，只记那年引水解旱的事，让后人知道，受人的情，不能因刀架在脖子上就一笔勾销。
话都说开那日，楚尘在观星台立下一个约，不刻碑，不铸鼎，只让诸位界主亲口应下三句：界内的事，各界自己断，旁人不插手；界外有难，邻近相扶，不许封界自守、见死不救；再有谁敢割据封关、以兵压邻，诸界共责之。三句话说完，诸位界主逐一应诺，没有一个推脱。赤海应得最响，拍着胸脯说往后邻界有事，他的水兵第一个到；玄黄应得最稳，逐字逐句把三句约复述一遍，记进心里。自治盟的盟书当场焚了，纸灰落在观星台的青石上，七界再不分盟内盟外。
立约之后，楚尘又去了几处被裹挟的小界，不问责，只把断了的商路一条条接回去，把被扣的粮草一件件发还。他走到哪处，哪处的百姓便围上来，他一一拱手，不多留。有人要供奉他，他都辞了，说该供的是自己的界、自己的邻。一路走完，先前那些闭门加固界壁的大世界，态度也软了，主动打开关卡，递来交好的简帖。诸天万界之间，封关割据的纷争，这才算真正平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是拆关通路。赤海界主亲自带队，把堵在各路渡口的战船一艘艘撤回去，撤到最后，他自己站在旗舰上，望着重新空出来的海面，忽然笑骂了一句，说这几个月白磨了刀。星河女界主开了封锁数月的关卡，盐路药路当日便通，头一日过关的盐商排了半里地，捧着路引不知该往哪交，才想起路引早废了。被裹挟的小界界主一一回界，把盟旗从界壁上撤下，产盐的小界重新把盐装上船，出药草的小界把断绝了大半年的药材发往邻界，百姓们站在界口看船来船往，有人红了眼眶。
霍老界主拄着杖出来圆场，摆了一席老酒，把原先观星台聚过的几位界主又请到一处，这一回不谈盟约，只叙旧。席间他端起酒杯，先敬了没来的楚尘一杯，又对玄黄道：你当日说名分不能给，如今看看，人家本就不要名分，是咱们自己把自己吓住了。玄黄举杯无言，一饮而尽。酒过三巡，几个人都笑了，笑当初何苦磨那张盟书，笑百万战船堵了几个月，到头来一盏茶便说开了。
楚尘没有赴那场酒。他辞了众人，回到荒星上的火堆边，把识海里的名录翻出来，一枚一枚核。七处大世界的名字重新亮回光页，先前那些带刺的小字淡了，换成各界新留的感念。他一枚枚看过去，看到名录深处那七个墨名时，指尖忽然停住。
有一枚墨名，墨色比他前几日看时，淡了一丝。不是被治好的那种淡——治好的墨名是由墨转青、慢慢发亮；这一枚却是墨色自己浅了，像墨里有什么被什么东西轻轻吸走了一点，留下一处发虚的灰痕。楚尘皱眉，再看心口那粒灰白结晶——它又长了一分，新长出来的部分，颜色比本体更深、更沉，近乎黑。
他把这两件事并排放在一处想：墨名被吸走一丝墨，结晶往深里长一分，方向竟像是同一个。那缕在叛乱因里过他一眼的清醒灰，那粒从沉暮界壁上取下、一路缓慢生长的结晶，和名录上这些被寂灭伤了根子的墨名之间，仿佛牵着一根他还看不见的线。楚尘合上名录，抬头望向诸天深处，火光照着他沉静的脸，心里那点凝重，没有因为纷争平息而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