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里有鬼的时候，会忍不住说出藏在心里的真相和答案，只是吐露的方式不同。
王赖子就是这样。
如果他心里没有鬼，他老娘真的是意外中毒死亡，那作为儿子的真实反应应该是悲伤欲绝，来栗子糕铺闹事，根本不会想到索要什么秘方，只想让人偿命。
被要求发毒誓，第一反应应该是错愕，因为母子至亲，如果当儿子的没想过害母亲，根本就不会想到别人怀疑他这个。
这就好比忠臣良将临终时想到马上要去面见先皇了，都是坦坦荡荡的说我要见到先皇了；乱臣贼子反而会一个劲儿的在临终前说，我不是叛徒，没有背叛过您。
没有背叛过的人，根本不会想到自证，第一时间想到自证的，大多是有问题的。
王赖子这么一说，在场的镇民中，聪明人已经猜到了真相，即便愚钝的也隐隐感觉有些不对。
高祖父微微一笑：“王二，我没有那样怀疑过，我只是让你发誓你老娘中毒是个意外，你问心无愧的话，又有什么好害怕的？”
周围众人也纷纷开口：“对啊，王二，就发个誓而已，举头三尺有神明，你敢发誓，大家伙儿都信你。”
王二也终于尝到了被架在火上烤是什么滋味，偏偏他还没办法反驳。
他来闹事时，以为带着老娘尸体就是占理，三言两语就能把我大太爷逼到墙角，问出秘方，没想到一番交锋下来，秘方没要到，自己反倒被逼到了墙角。
现在他不发誓也不行了，不发誓自证的话，所有人都会怀疑他的。
“好！我对天发誓，我老娘怎么中毒的，我根本不知道，如有半句谎言，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王赖子发誓的时候，举起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脸色也有些苍白。
等他发完誓，我高祖父笑着说道：“今日我家祖师也跟着过来了，会帮着主持公道的，昧良心发了毒誓，他可会真的出手惩罚的。”
围观众人更是一阵惊叹，之前那些心里怀了小九九，想跟着起哄探究秘方的，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在心里默默祷告忏悔，生怕受到牵连。
王赖子的脸色更是变得刷白，额头上冷汗直冒，明显在勉力支撑。
“好了，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大家伙散了吧。为了报答乡亲们对我季家栗子糕铺的抬爱，接下来七天时间，栗子糕半价出售，先到先得，售完即止。”
高祖父最后还不忘给栗子糕铺挽回一下生意，那时候没有打折促销这个词，但是用法是一致的。
王赖子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灰溜溜的独自一人把老娘的尸体背了回去，又跑了第二趟把门板搬了回去——那两个帮他抬门板的人，躲得远远的，根本不愿理会他。
有人也许会问了，有人中毒身死，为什么不报官？官府来了，仵作验一下尸体，谁是谁非不就一目了然了？
还是那句话，那个年代的官府十分腐败。真要是报官了，就算自家是清白的，也要大出血一番。
至于王赖子，他心里有鬼，又怎么可能报官？
王赖子把他娘的尸体背回去，弄了个破草席，在镇子东头的乱葬岗找了个土坑，草草的把他老娘掩埋了。
栗子糕铺的危机解除了，可问题远远没有结束。
高祖父把一家人叫到后院，把我大太爷狠狠骂了一顿，要不是看着小辈们还在，怕是要直接拿藤条抽他。
“喝点黄汤就不知道你姓什么了，还吹嘘自己一辈子顺心如意，今天有劫难找上门，你还顺心如意吗？”
“爹，我……我那是喝醉了……”
“喝醉了就能信口胡诌？！你以为今天王二上门是他自己的主意？那是有人在后面指点，就王二那点本事，他能想出来那些说辞？”
“爹，那怎么办？”
“怎么办？！现在事情已经闹大了，咱们已经被有心人盯上了，这生意也不知道还能保多久。”
“啊？！那么严重？！”
“你以为呢？！无本的买卖，哪怕再小那也是招人眼红的，你还当着别人吹嘘。”
我大太爷是彻底蔫了，低着头不敢再说话。
“从今天起，不许你再喝酒了，再敢喝酒，我打断你的腿。以后在镇上夹着尾巴做人，再与人争高下，我让你好看。”
高祖父真是气坏了，好好的一份家业，几十年都没出过事，愣是因为我大太爷的一句醉话，招来了那么大的祸端。
我二太爷开口道：“爹，我看王赖子身后那人，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咱们还是要多做准备。”
“我们在明，别人在暗，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以后家里人做事都小心一些。”
“那王赖子还会来捣乱吗？就怕过了今日，回过头他又来闹事。”我二太爷担忧道。
无赖是不跟你讲道理的，今天你讲理把他赶走了，过几天他继续过来闹事，你能拿他怎么办？
“那王赖子活不久了，等他死了，咱家就能清净一段时间。”我高祖父语出惊人。
“活不久了？祖师真的出手了？”
“胡扯什么，祖师怎么会理会这种腌臜之事？我观那王赖子的气色，本身底子就单薄，又饮酒作乐，吸了芙蓉膏，看似年轻，实则身体早已油尽灯枯，短则几月，长则一年，必然见阎王。”
原来，高祖父当着众人说祖师这次跟了过来，当众发了毒誓是要应验的，就是看出了王赖子命不久矣，想用这个办法震慑他背后的宵小之辈。
只是，这样的办法有没有用，谁也说不清。
有些人是要钱不要命的，才不会害怕什么因果报应。
接下来的七天，栗子糕铺因为打折的缘故，生意反而更加红火。
我大太爷一家还想着这样的打折销售，每天少做一点，免得亏太多，又被我高祖父骂了一顿。
“我看你是生意做久了，铜臭把心眼都给迷了。这是想着亏钱赚钱的时候吗？经历那么大的事情，镇上的父老乡亲心里难免有疙瘩，打折出售就是要重新归拢人心。”
“这个时候，卖的越多，归拢的人心就越多，你给我按平时三倍的量做，若是晚上卖不完，就挨家挨户送给镇上那些穷苦孤寡。”
我大太爷挨了一顿骂，不敢多言语，按照吩咐做事去了。
七天时间，栗子糕铺加大了供货量，卖不完就给镇上那些穷困孤寡送去，一时间，镇上都是对我高祖父一家的称赞之声。
至于王赖子，根本没有人去关注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