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角院自建成以来,从未有过这般热闹光景。
仆役们捧着药箱、滋补锦盒、熬煮好的汤药进进出出,脚步急促如风,却个个屏息敛声,不敢发出半分嘈杂声响。
老太爷特意派人请来的骨伤圣手沈厚朴,背着沉甸甸的药箱快步踏入院中,额角布满细密汗珠,顾不上擦拭。
一进屋便径直蹲下身,指尖轻缓按在林砚肿胀发紫的膝头,细细摩挲探查,眉头很快拧成一个紧绷的结,神色凝重至极。
“这伤,跪了多久?”沈厚朴头也不抬,声音沉哑,带着医者独有的严谨。
青竹站在一旁,手心攥出冷汗,声音发紧地回话:“从前一日午后,到今日午后,整整一日未曾起身。”
沈厚朴闻言倒吸一口凉气,不再多言,利落打开药箱,取出银针、活血药膏与洁净纱布。
他施针手法极轻,唯恐加重伤势,可细长银针刺入肿胀筋骨的刹那,林砚的身子还是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他自始至终没吭一声,眉头都未曾皱起,只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攥紧,指节泛白,将钻心的疼痛尽数压在心底。
赵姨娘坐在身侧的矮凳上,一双杏眼早已泛红,手里攥着的素色锦帕,被她拧得皱成一团,几乎要被泪水浸透。
她不敢直视银针入肉的画面,却又舍不得移开目光,每一针落下,她的肩头便轻轻一颤,仿佛那尖锐的刺痛,尽数扎在自己身上。
她想开口叮嘱,又怕惊扰大夫诊治,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将满心的心疼与酸楚,全都咽回肚子里,唯有眼底的泪光,止不住地打转。
老太爷拄着那根紫檀木拐杖,始终立在院门口,没有踏入屋内。
他脸色沉得如同暴雨将至的天色,目光沉沉望着屋内忙碌的人影。
看着大夫悉心诊治,看着赵姨娘红着眼眶守在榻边,嘴唇动了数次,想说些宽慰的话,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转身缓步离去,背影里满是难言的愧疚与懊恼。
林远舟站在廊下,来回踱步不止,青布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又焦躁的声响。
他数次抬脚想进屋探望,可走到门口,又生生顿住脚步,他忘不了林砚昨日看他的眼神,平淡疏离,没有半分父子温情,反倒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终究还是缩了回来,在门口踌躇良久,只对着屋内低声叮嘱青竹好生伺候,便神色复杂地转身离去。
林远山、林远江二人未曾亲自前来,大伯母、二伯母更是踪影全无。
他们只是派了府中下人,送来成堆的名贵药材与滋补补品,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差错,却也透着十足的疏远客套。
那些东西被抬进西角院时,赵姨娘看都没看一眼,只淡淡吩咐下人搁在廊下,便继续专心致志替林砚擦拭额间冷汗,满心满眼,只有自己受伤的孩儿。
林昭是第一个亲自登门的兄弟姐妹。
他推门进来时脚步急促,衣袍翻飞带起一阵风,脸上满是藏不住的焦虑与担忧。
可当目光落在林砚膝头触目惊心的青紫肿胀时,他的脚步猛地僵在原地,像是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门口,半天挪不动步子。
他站在那里,嘴唇微微颤抖,满心的关切堵在喉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挪动脚步,轻手轻脚走到林砚身边坐下,没有多说一句多余的话,只是缓缓伸出手,轻轻搭在林砚的肩膀上。
掌心的温度温热滚烫,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笨拙、真诚与坚定,无声地传递着安慰。
林砚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只见林昭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只是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那动作分明在说:别怕,我在。
林砚垂下眼眸,没有推开他的手,算是默许了这份突如其来的亲近。
林阳始终没有露面,只让身边小厮带了一句客气话:“四弟安心养伤,改日我再亲自来看你。”
传话的小厮眼神闪躲,语气局促,说完便匆匆行礼离去,仿佛生怕被多问一句,暴露了主人刻意回避的心思。
林晟也来了,却只是在院门口驻足片刻,见屋内人多不便打扰,便将一包还带着余温的桂花糕交给青竹,低声叮嘱转交林砚,随即转身离去,不多做停留。
林姗是哭着跑进院子的。
小丫头一路跑进来,眼泪早已糊满整张小脸,冲到林砚榻前,蹲下身看着他肿起的膝盖,瞬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四弟……四弟你疼不疼啊……”她伸出手,想碰一碰伤处,又怕弄疼他,小小的手指悬在半空,不停颤抖,模样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赵姨娘见女儿哭成这般,心底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眼泪再也绷不住,一把将林姗搂进怀里,母女俩紧紧相拥,低声啜泣,哭声压抑又心酸,听得屋内众人心里发酸。
林砚看着眼前母女二人,嘴角微微动了动,终究只是平静开口,语气听不出波澜:“别哭了,我没事。”
他的声音格外平缓,可赵姨娘却听出了这份平静底下,深藏的隐忍与痛楚,不是不疼,是疼到极致,也不愿轻易言说。
沈厚朴仔细处理好膝上伤势,又提笔写下内服药方,反复叮嘱服药、敷药的禁忌与注意事项,才收拾好药箱,在仆役的陪同下离去。
赵姨娘接过药方,执意亲自去灶房煎药,不让任何人插手。
她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一手轻轻摇着蒲扇,一眼不眨地盯着药罐,火候稍大,便立刻掀开盖子散热;
火势偏弱,就小心翼翼添上一根柴禾。灶火熊熊,映得她脸颊通红,额前碎发被汗水黏在鬓角,她也顾不上整理。
嘴里不停喃喃念叨:“火候要足,药性才出得来,我的砚儿喝了,伤才能好得快。”
药汤煎好后,她小心翼翼端着药碗回到屋内,拿着瓷勺,一勺一勺吹凉,再喂到林砚嘴边。
药汤苦涩刺鼻,林砚一口一口咽下,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可一旁的赵姨娘,却先紧紧皱起了眉头,仿佛那苦味尽数渗进了她的心底。
“慢点喝,别呛着。”她一边喂药,一边轻声叮嘱,声音沙哑,眼眶依旧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