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林牧没有合眼。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
储物间外,废墟里的动静一刻都没有停过。风声、嘶吼声、不知名的撞击声……各种各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恐惧之网,把林牧牢牢困在其中。
他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用铁管顶住的门。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个小时,也可能只是几十秒。在这种地方,时间的流逝变得格外漫长,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
就在他快要被这种寂静逼疯的时候——
“咔哒。”
一声轻响从门外传来。
林牧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那是……开门的声音?
不对,门是用铁管顶住的,不可能有人打开。那是什么声音?是老鼠?还是……
“咔哒。咔哒。咔哒。”
声音越来越近了。
不是从门那边传来的,而是从墙壁里。
林牧僵住了。
墙壁里?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声音的来源——储物间的墙角。
那里的墙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石。而在砖石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开始,林牧以为是老鼠。
但当他看清那东西的全貌时,他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那不是老鼠。
那是一群……蜈蚣?
不对,不是普通的蜈蚣。
它们太大了。
最小的也有巴掌长,黑色的甲壳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蓝光。它们的身躯由一节节的结构组成,每一节都有独立的关节,密密麻麻的足在墙壁上爬动,发出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而最大的那一条——
林牧的瞳孔剧烈收缩。
那条蜈蚣足足有一米长,手腕粗细,通体漆黑,但眼睛和背部的纹路却散发着妖异的蓝光。它是这群蜈蚣的领袖,所有的蜈蚣都在它的带领下行动。
变异蜈蚣。
又是这个词。
林牧不知道自己的脑子里为什么会冒出这些信息,但他已经顾不上思考了——
那条最大的蜈蚣似乎发现了什么。
它的头部转向了林牧的方向。
蓝色的复眼在黑暗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像是两枚燃烧的鬼火。
然后,它动了。
“快跑!”
林牧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他一把推开顶门的铁管,冲出储物间,冲进超市的大厅。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些蜈蚣追上来了。
超市大厅里一片漆黑。林牧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着本能往前跑。他的脚踢到了什么东西,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地上,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但他不敢停。
他爬起来,继续跑。
那些蜈蚣的速度太快了。他能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越来越近,那种密集的肢体爬动声,像是无数只手指在同时敲击地面。
“出口……出口在哪儿……”
林牧疯狂地回忆着进来时的路线。他是从卷帘门的破洞挤进来的,应该一直往前跑就能出去——
前方突然出现了一抹光亮。
是月光。
或者说,是那种灰蒙蒙的天空中透出的微弱光芒。
出口!
林牧用尽最后的力气冲刺。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卷帘门破洞的那一刻——
他的脚踝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低头一看——
一条蜈蚣正用它的肢体缠住他的脚踝,黑色的甲壳泛着冷光。
紧接着是第二条。
第三条。
第四条。
无数条蜈蚣从黑暗中涌出来,像是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林牧的脚踝、小腿、大腿——
“滚开!!!”
林牧疯狂地挣扎,一脚踢开缠住他的蜈蚣。可是踢掉一条,立刻有两条补上来。那些蜈蚣的肢体像是铁丝一样坚韧,勒得他皮肉生疼。
他弯腰想要掰开那些肢体,但就在这时——
那条最大的变异蜈蚣从他背后扑了过来。
它张开嘴,露出两排锯齿状的毒牙。
毒牙上泛着幽幽的蓝光——剧毒。
林牧的瞳孔中倒映着那对毒牙越来越近的轨迹。
完了。
这是他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然后——
“嗡——”
他的胸口突然传来一阵灼热。
那枚玉佩。
它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荧光,而是一种刺目的、几乎能灼伤眼睛的白光。
光芒从林牧的胸口爆发出来,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
“嘶——!!!”
那条扑过来的变异蜈蚣被冲击波击中,整个身躯像是被一辆卡车撞飞,狠狠地砸在墙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
其他的蜈蚣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纷纷松开林牧的四肢,疯狂地向后退去。
它们在害怕。
它们在害怕那道光。
林牧顾不上思考这是为什么。他只知道,现在是他逃跑的唯一机会。
他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冲向那个破洞。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的身体从破洞中挤了出去,跌跌撞撞地摔在废墟外面的地面上。
身后,那些蜈蚣追到了破洞边缘,却像是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墙,再也不敢往前一步。
它们在破洞里嘶嘶地叫着,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林牧,满是不甘和愤怒。
但它们没有追出来。
林牧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浑身上下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后的虚脱。冷汗把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黏黏糊糊的难受得要命。
他的目光落在胸口的玉佩上。
它还在发光,但光芒正在逐渐减弱,像是灯芯燃尽前的最后挣扎。
林牧伸出手,轻轻握住那枚玉佩。
入手滚烫,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铁。
但他没有松手。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玉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但他知道,这枚玉佩救了他一命。
如果没有这枚玉佩,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休息了不知道多久,林牧终于恢复了一点力气。
他爬起来,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天色依然是一片灰暗,分不清是黑夜还是黎明。但那种压抑的死亡感似乎减轻了一些——也许是因为那些蜈蚣暂时不会追出来了。
他决定离开这里。
这个地方太危险了,待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他沿着废墟的边缘往前走,尽量避开那些可能有危险的地方。
一路上,他又看到了很多新的东西——
一辆被炸毁的汽车,车身布满了锈迹和弹孔,轮胎早就烂成了渣。透过车窗,他看到里面的座椅已经腐烂殆尽,只剩下生锈的金属骨架。
一栋倒塌的商业大厦,招牌上的字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下几个残缺的霓虹灯管挂在墙上,像是某种诡异的装饰品。
一个公交站台,站牌上的路线图完全看不清了,但有一行小字引起了林牧的注意——
“末班车:2079年12月31日”。
2079年。
十五年前。
这里的时间线和他熟悉的世界,差了至少七十五年。
林牧的呼吸有些急促。
他现在几乎可以确定了——这里不是地球的未来,而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在133年前因为某种原因毁灭的世界。
一个变成了废土的世界。
一个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世界。
可他现在就在这里。
那枚玉佩带他来的。
玉佩还能带他回去吗?
林牧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心里没底。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只能试试。
他找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一座半塌的建筑底层,角落里有一个相对完整的房间,门框虽然歪了,但至少能挡住大部分视线。
他盘腿坐下,把玉佩托在掌心。
“回去……”
他轻声说道。
“你能带我回去吗?”
玉佩没有任何反应。
林牧不死心,又试了几次。
“带我回去!”
“求你了,带我回去!”
“我不想死在这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沙哑,越来越绝望。
玉佩依然没有反应。
林牧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是个二十六岁的大男人,明明从小到大都不是爱哭的人,但这一刻,恐惧、绝望、孤独……所有的情绪一起涌上来,把他彻底击溃。
他蹲在地上,抱着玉佩,呜呜地哭了起来。
哭声在废墟里回荡,像是某种悲伤的挽歌。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
就在林牧哭得快要脱水的时候——
“叮。”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他脑海中响起。
林牧愣住了。
他抬起头,茫然地四下张望。
四周空无一人。
但那个声音……确实存在过。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
“叮。检测到穿梭媒介能量补充完毕。是否开启穿梭?”
穿梭?
穿梭!
林牧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猛地站起来,疯狂地在心里喊道:
“穿梭!穿梭!我要穿梭!”
话音刚落——
玉佩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荧光,而是一种耀眼的、几乎能照亮整个房间的白光。
白光将林牧整个人包裹起来。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轻,在飘浮,在被什么东西拉扯——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像是在坐过山车,又像是在坐电梯急剧下坠。胃里翻江倒海,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扭曲、变形——
然后,一切静止了。
林牧睁开眼睛。
他看到的是——
一盏路灯。
昏黄的路灯,散发着温暖的光芒,照亮了一小片地面。
地面是……水泥的?
不,不是废墟的水泥,而是真正的、干净的水泥地面,上面还画着白色的停车位线。
林牧愣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
巷子。
熟悉的巷子。
墙上有贴满小广告的电线杆,有堆着几个垃圾桶的角落,有一家亮着粉红色灯光的按摩店,还有一块歪歪斜斜的招牌——
“正宗沙县小吃”。
林牧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认得这里。
这是他家楼下的那条巷子。
他回家了!
他真的回来了!!
林牧的腿一软,整个人跪在了地上。
他跪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不是哭。
是笑。
他在笑。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回来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真的回来了……”
周围的街道依然安静,偶尔有一两个路人经过,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人。
林牧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等他终于缓过劲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2024年11月15日,凌晨5:47。
距离他失踪……只过去了不到八个小时。
可是在那个世界,他明明感觉过了好几天。
难道时间流速不一样?
林牧顾不上思考这些。
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的脑海里不断闪过那些画面——灰暗的天空、坍塌的建筑、机械野狗的嚎叫、变异蜈蚣的追击……
太真实了。
真实得不像是梦。
他伸手摸了摸卫衣口袋——
那里有什么东西。
冰凉的、硬硬的、沉甸甸的。
林牧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慢慢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那个东西——
一块芯片。
“型号:hx-tEch-2099”。
这是他从那个世界带回来的东西。
这说明——
那一切都是真的。
那不是梦。
那是真实发生的。
他真的去过那个世界,那个133年后的废土世界。
而那枚玉佩,确实能够带他穿梭两界。
林牧把芯片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他不知道自己该笑还是该哭。
这一切太疯狂了。
疯狂到让人不敢相信。
但事实就摆在眼前。
他口袋里那块来自75年后的芯片,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回到家。
林牧打开门,一头栽进了自己的出租屋。
他没有开灯,没有脱衣服,直接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脑袋。
他需要睡一觉。
好好睡一觉。
然后……
然后他再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意识逐渐模糊。
在陷入黑暗之前,林牧的脑海中闪过最后一个念头——
下一次……
下一次去那个世界,他一定要做好准备。
他不会再那么狼狈了。
绝对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