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应听到李有德有求于自己,也不着急搭话。
一筷子夹起锅中滚烫的豆腐,吹了吹,然后送入嘴中。
又美滋滋的抿了一口酒。
李有德看的喉结滚动,拿出积蓄给李霄说亲后,他就再也没有碰过酒了。
半晌,他才慢悠悠转过头。
“借粮啊……
老李,你也知道这年头光景不好过。
谁家余粮都不多,你看我家这情况,一大家子人都指望着我养活呢”
他话里有话,眼睛不自觉的瞥了瞥李有德受伤的腿。
李家的事,几乎在村中传开了,几乎沦为了笑柄。
李家算是村子中日子较好的,平日里就有不少人嫉妒。
加上李霄在村中臭名昭着,有不少人在背地里骂他们活该。
而这李有德来借粮,对他而言,也是一个机会。
李有德望着锅中的咸菜滚豆腐,嘴角扯了扯。
要是别人家不好过他还信,你里正家都喝着粮食酿的酒和豆腐,这明显是推脱之言。
他也意识到这关不好过,又往前凑了凑。
“里正,通融通融,你也知道我家的情况。
等我腿脚好些,便能上山打猎。
我那田地到时候收成也不错,很快就能还上。我一定……”
“唔,你不说我还忘了。”里正打断他的话。
“这样吧,你那点田地还不错,我给你三石,你把你东头那亩地给我,如何?”
果然是为了地!
李有德心中一紧,他就知道里正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说话就惦记着自己最肥的那块地。
李家每年的收成就指着这块地了。
“里正啊,那是我李家活命的根本,不能动啊。”
李有德强忍着怒气,有些哀求的说道。
“活命?”王应嗤笑一声。
“你们家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了,还惦记着活命的事?
都快断粮了,还守着那块地干啥?
你这腿都快废了,指望着谁来耕种?
谁不知道你家李霄十指不沾阳春水?
不如换点粮,熬过这个冬天。”
王晨也在一旁帮腔。
“是啊,李叔,我爹也是为了你好。真饿出个好歹来,那地还不是别人的。”
李有德心中纠结。
里正明显在落井下石。
三石粮够他们家吃不短时间了,要是省着点,渡过这个冬天不成问题。
但是土地是根本,是他们活下去的根本。
其价值远不止粮可比的,就算交上赋税。
一亩上好的田地年产也能有十多石。
这里正是算好了他们家借不到粮,在借此拿捏他们。
王应继续在一旁吃着咸菜滚豆腐,也不着急催促李有德。
除了他家,这十里八乡没人能拿出这么多粮食借人。
“唉,打扰了。”
李有德颤巍巍起身,心中已有决定。
他拿起拐杖,正准备往外走。
“等等,那块不行,那我吃点亏,换一块。”
王应突然说道。
他索要最肥的那块田地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李有德不会同意。
那老家伙的脾气拗着呢。
李有德的脚步顿住,心里升起一丝松动。
他转过身,看着王应,等着他的下文。
王应放下筷子,用布巾擦了擦嘴角,慢悠悠道:
“东头那亩你不肯,那就换南坡那亩吧。
虽说不如东头的地肥,但也还算过得去。
我给你四石粮,咋样?”
南坡那亩地确实差些,土壤偏沙,遇着天旱就得减产,可终究也是李家的地。
李有德攥着拐杖的手紧了紧,四石粮……够家里吃一段时间,撑到开春或许真有转机。
他抬头看向王应,对方眼里的算计藏都藏不住。
这哪里是吃亏,分明是步步紧逼,先拿最好的地压价,再退而求其次,让他觉得占了便宜。
“里正,”李有德的声音有些沙哑,“南坡那地,就算薄,也是我李家的根。
四石粮太少了,至少……至少七石。”
王应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老李,你还跟我讨价还价?
南坡那地,换四石粮都算我仁至义尽了。
你要是不答应,现在就走,我绝不拦着。”
王晨在一旁阴阳怪气:“李叔,别傻了。
七石粮?你以为那地是金子做的?
我爹肯给四石,已经是看在同村的情分上了。”
李有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最终只能无奈的点点头。
“这才对嘛,老李,你回去把地契拿来。
晨儿,去装粟米。
多装一些,都是乡里乡亲的。到时候,叫几个人帮你李叔运回去。”
王应看达到目的,脸上露出笑容。
“好嘞,爹。李叔,你回去拿地契吧,路上慢点。”
王晨也笑着朝后屋走去。
李有德深深叹了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直到风雪渐渐淹没他的背影。
“爹,你应该再坚持一下,说不定那老东西会把村东头那块地给我们呢!”
王晨这时在后屋说道。
王应慢悠悠喝了一口酒,在夹上一块豆腐,滋味那叫一个美。
“你懂什么?李老头的脾气我了解,他是不会同意把村东头那块地让出来的。
我就算准了他会拒绝,等我在提出南坡那块地,他便也觉得我也在让步,这才能同意。
这叫取法于上,能得其中。学着点吧,臭小子。”
王应又笑骂道。
经过老爹这么一提点,他也明白了其中关键。
伸出头,对着老爹竖了个大拇指。
“高,高,还是老爹高。”
“哼,那是,要不然凭什么老子能挣得这么大一份家业。”
对于儿子的恭维,他也很受用,一张老脸笑得宛若菊花。
“说起来这李有德也算个有本事的,只可惜生出李霄这么个败家子。
落得这步田地。”
王应也感叹一声,虽然王晨不争气,但是大儿子王彪可是武师。
王晨也点点头,他和李霄都是村中有名的游手好闲。
不过自家家底丰厚,可比李家耐造多了,这就是投个好胎的重要性。
“可是爹,四石是不是太多了。应该在往下压压,咱家粮仓里……”
王晨有点心疼。
“蠢货,在往下压,那李老头便会转头就走,这是他的底线。
南坡那一亩田,也是好地。还和咱家挨着,到时候就可以连成一片。
无论是播种灌溉,都方便了很多。
你觉得可惜,那在粟米中掺些麸糠也就是了”
王应转过头厉声呵斥道。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李家那小子以前是混不吝,可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变?
现在趁他们落难,把地拿到手,一了百了。
等开春你大哥回来,让他去县衙办个手续,这地就彻底成咱家的了,到时候多打几石粮,这点付出算什么?”
他又看向锅里的豆腐,夹起一块塞进嘴里:
“再说了,李有德那老东西腿伤成那样,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还两说。
他那儿子要是还像以前那样浑,用不了多久,剩下的两亩地,咱照样有法子弄到手。”
王晨这才恍然大悟,嘿嘿笑了起来:“还是爹您精明!”
“少拍马屁,”
王应摆了摆手,“快去把粮装好,等李有德拿地契来,赶紧把事办了,别出什么岔子。”
“哎!”王晨应着,转身往后屋的粮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