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王科长,您忙着呢?”
许大茂轻轻敲了两下敞开的办公室门。
王建军正埋着头批文件,闻言抬了抬眼皮,见是他,随口应了一声:“大茂啊,怎么了?放映设备出问题了?”
宣传科副科长王建军,是厂里老宣传,做事稳当,最看重的就是能不能把厂部的政治任务做出彩、做出亮点。
“不是设备的事。”许大茂快步走到桌前,双手把叠好的方案递了过去。
“这不是上午厂部刚下了那个高级技工带徒传技的红头文件吗?
我看了之后,琢磨着咱们宣传科得把这个事落地、做响,不能光念两遍通知就完事了。
我熬了半下午,瞎琢磨了一个示范岗创建的实施方案,您给把把关,看看能不能用。”
王建军挑了挑眉,显然有些意外。
平日里对许大茂的印象,无非就是个嘴甜会来事、能扛着放映机下乡放映员,吊儿郎当是常态,正经写材料搞方案,从来没沾过边。
他接过方案,本没抱什么期待,只当是这小子闲得没事写的几句空话,随手翻开就想扫两眼打发了。
可刚看了个开头,他捏着纸页的手就顿住了,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凝了起来,下意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坐直了身子,逐字逐句地往下看。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哗啦声,王建军越看越认真,眉头从微蹙慢慢舒展,到最后,嘴角竟忍不住往上扬了起来。
方案里,从示范岗的评选标准、带徒硬性指标,到每周公开课、每月技术宣讲、季度全厂观摩的全流程设计,环环相扣,既完全贴合厂部“政治任务”的核心要求,又把宣传工作的亮点、可落地的抓手安排得明明白白,甚至连后续的广播宣讲、厂报专栏、先进表彰的宣传节奏,都提前规划好了。
“行啊你小子!”王建军把方案往桌上一拍,抬头看向许大茂,眼里的意外和赞许藏都藏不住,“我还真没看出来,你小子还有这脑子!”
他顿了顿,又笑着补了句:“实话实说,这稿子的文笔马马虎虎,还有几处用词糙了点,可这核心点子,绝了!
正好踩中了厂领导现在最看重的事!
咱们正愁这个通知发下去,宣传口没抓手、做不出彩呢,你直接把现成的方案送过来了!”
王建军在宣传科干了十几年,太明白这里面的门道了。
厂部下的通知,各个车间落实得怎么样,全看宣传科能不能树起典型、造出声势。
许大茂这个方案,不仅把宣传工作做活了,还直接给生产口递了抓手,厂领导看了,绝对会满意。
他上下打量了许大茂两眼,越看越顺眼,以前只觉得这小子是个能跑能颠的放映员,没想到还有这份格局和心思,忍不住点头。
“不错,很不错!咱们宣传科的兵,就算是个放映员,也能有这种贴合厂部中心工作的思路,好得很!”
许大茂立马顺着话头,摆出一副受教的样子,笑着说:“王科长您过奖了,我也就是天天跟着科里听您教导,耳濡目染学了点皮毛。
主要还是您平时总说,宣传工作要落地,不能飘在天上,我才敢往这方面琢磨。就是写得糙,还得您多给改改。”
这话听得王建军心里更舒坦了,摆了摆手,语气格外爽快:“改的事不急,大方向一点问题没有!
你放心,这个事,科里给你托底!你就放心大胆地干!
后续需要协调工会、生产科、各车间,还有厂报、广播室,你直接提,我来给你打招呼,开绿灯!”
他拿起笔,在方案封皮上批了“拟同意,按此方案推进”几个字,往许大茂面前一推:“拿着!从今天起,这个示范岗创建的宣传落实工作,就由你牵头负责!干好了,年底科里给你报厂级先进个人!”
“谢谢王科长!您放心,我绝对不辜负您和科里的信任,一定把这个事办得漂漂亮亮的,给咱们宣传科争光!”
许大茂双手接过方案,腰杆挺得笔直,话说得掷地有声,脸上满是受宠若惊的激动。
可心里,早就乐开了花,阴恻恻的笑都快憋不住了。
成了。
名正言顺的尚方宝剑到手了。
易中海,你不是最爱端着八级工、老先进的架子吗?
不是最爱站在道德高地上指手画脚吗?
这回,茂爷我亲自给你戴个“传帮带示范岗带头人”的高帽子,我看你接下来,还有没有功夫回四合院算你那养老的小九九。
他恭恭敬敬地给王建军鞠了个躬,转身退出了办公室,反手带上门的那一刻,嘴角的笑再也藏不住了。
易中海,接招吧。
不过,得先树立一个正面典型?
许大茂眼睛转了转,就想到一个绝佳人选。
……
锻工车间里热浪翻涌,通红的锻件在铁砧上被砸得火星四溅,哐当哐当的打铁声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你眼瞎了?”
“尺寸差了两毫米都看不出来?”
“锻了三年铁,还不如个学徒工!”
“手上的劲都喂狗了?”
“就你这手艺,出去别说是我刘海中的徒弟!”
刘海中捶着后腰,腆着圆滚滚的肚子,摆着大师傅架子,在各个工位之间游走。
他手里攥着个卡尺,走到哪个徒弟跟前,就对着锻件挑三拣四,唾沫星子横飞,骂起人来更是毫不留情。
他是轧钢厂的七级锻工,正经的大师傅,锻打手艺邦邦硬,从轧钢厂还姓娄的时候就在厂里干了,实打实的老资历。
脾气火爆,爱摆架子,张嘴就是官话套话,可整个锻工车间,上到工长下到学徒,没一个人说他的不是。
无他,这年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是常态,手艺都攥在手里藏着掖着,生怕徒弟学了去抢饭碗,可刘海中教东西是真教,半点不藏私。
就算是把徒弟骂得跟三孙子似的,徒弟们心里非但不恨,反倒个个感恩戴德。
能遇上这么个按着脑袋让你学、掰开揉碎了给你讲门道的师傅,那是烧高香撞大运的事,背地里偷着乐都来不及。
“师傅,您歇会儿,喝口茶润润嗓子。”
刚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小徒弟,见刘海中骂完了,嘴角还挂着唾沫印子,半点不委屈,反倒心疼得不行,暗骂自己笨、给师傅丢人,忙不迭地捧着那个印着“厂先进个人”的搪瓷缸子,颠颠地递了过去。
“嗯。”
刘海中端着架子,鼻子里哼了一声,接过搪瓷缸子抿了一大口热茶,又开始板着脸训话。
“别怪师傅骂你,骂你是为你好!严师出高徒,现在不把底子打牢,以后上了机床,出了次品,丢的是你自己的人,坏的是咱们车间的名声!”
他叽里哇啦说了一大通官话套话,临了摆了摆手。
“行了,自己回去好好琢磨琢磨,体会体会,别光傻抡锤子。”
说完,他就腆着肚子,慢悠悠踱回了自己的工位,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端着茶缸子歇气。
不是刘海中不想上手干活,是今儿个他是真真干不了。
前半宿被隔壁许大茂闹得半宿没睡着。
好不容易熬到后半夜,二大妈又缠上了,菜刀都架脖子了,真装睡不下去了,只能硬着头皮忙活了半宿,这会儿腰跟断了似的,酸麻得使不上半点劲。
不胜腰力啊。
他一边揉着后腰,一边在心里把许大茂埋怨了个底朝天:
你许大茂还不到三十,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夜夜折腾不打紧,就不知道心疼心疼你二大爷?五十好几的人了,是真扛不住这么造啊?
顺带也把二大妈埋怨了个遍:孩子都生了仨了,都多大年纪了,还折腾个什么事劲啊,砂纸磨橡胶棒,纯纯干磨啊。
这谁受得了啊?
正龇牙咧嘴地揉着腰埋怨呢,一抬眼,就看见车间门口,车间王主任正领着许大茂往里走。
这小子怎么跑车间来了?
脖子上还挂了个黑黢黢的相机?
这是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