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许家。
炉子烧得正旺,铁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冒泡。
娄晓娥有些发傻地看着许大茂。
许大茂手里拎着那只留着以后娄晓娥怀孕坐月子下鸡蛋补身子的老母鸡,手腕一转,刀刃精准地抹过鸡脖子,鸡血稳稳地流进提前备好的粗瓷碗里,半点没溅到身上。
放完血,拎着鸡往滚水里一焯,三两下就把鸡毛拔得干干净净,鸡皮光溜溜的连个毛根都没剩,开膛、去内脏、冲洗、剁块,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得像做了十几年的老厨子,连案板上都没溅上多少血污。
娄晓娥倒不是心疼那只鸡,就是从医院醒过来之后,她总觉得许大茂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许大茂,别说杀鸡炖肉,煮个面条都能把锅烧糊了。
可今天这处理食材的手法,比专业厨子还稳当,还要精准利落。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看着许大茂专注的侧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觉得心里怪怪的,说不清是陌生还是其他。
许大茂手里的刀没停。
上辈子他落魄到走投无路,是何雨柱不计前嫌,收留了他,手把手教他厨艺,给他安身立命,糊口的本事。
他本就聪明机灵,学东西快,在厨艺上也颇有天赋,临了还混了个三级厨师证,虽说那证里带了点人情水分,可实打实的四级手艺是跑不了的,比起现在这个还没摸到顶级门槛、只有四五级水平的何雨柱,实打实要高上一截。
鸡块下了热油铁锅,滋啦一声爆响,葱姜蒜的香气瞬间炸开,加了酱油、料酒,添了温水盖上锅盖,没一会儿,浓郁醇厚的鸡肉香就从锅盖缝里钻了出来,漫了一屋子,顺着门缝飘得满院子都是。
娄晓娥站在旁边,闻着这勾人的香味,忍不住偷偷干咽了口口水。
她是资本家小姐出身,打小山珍海味吃过见过,可从来没闻过这么鲜的炖鸡,光是闻着味儿,就觉得胃里空落落的,馋得不行。
等锅盖一掀,热气裹着香气扑面而来,金黄油亮的鸡块炖得酥烂,汤汁浓稠红亮,许大茂连锅端上桌,又拿了两个暄软的白面馒头,摆好碗筷,冲着愣在原地的娄晓娥笑了笑:“娥子,别愣着了,过来吃饭。”
娄晓娥看着桌上满满一大盆炖鸡,又看看一脸笑意的许大茂,整个人都有些发傻。
以前别说给她炖鸡,就算是她做好了饭,许大茂都要挑三拣四,不是咸了就是淡了,今天居然亲手给她炖了这么一锅鸡,她一时之间,竟有些不敢相信。
许大茂看着眼前年轻漂亮、眼里满是懵懂的娄晓娥,心脏猛地一揪。
上辈子那些混账事跟放电影似的在脑子里过:拈花惹草、掏空家底、最后跟她离婚,让她一个女人在那个年代受了那么多非议和委屈,他真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两个大嘴巴。
可随即,他心里又沉了下去,上辈子自己查出来了弱精症,这辈子估计也是。
要是继续跟娄晓娥在一起,只会耽误她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
他攥了攥拳头,心里暗下决心,得尽快把这事了结了,不能再害了她。
他正心里翻江倒海呢,家门突然被人拍得“啪啪”直响,震得玻璃都跟着颤,紧接着就传来何雨柱扯着嗓子的吼声:“大茂!许大茂!开门!”
俩人天生犯冲,见面就掐,不光何雨柱对许大茂三个字应激,许大茂一样对何雨柱应激。
“嗨,我这暴脾气。”
许大茂瞬间把脑子里的糟心事抛到了脑后,一股子火气窜上来,怒气冲冲地大步走过去,一把拉开门,张嘴就怼:“何雨柱你有病是吧?拍魂儿呢?”
结果何雨柱根本没心情跟他拌嘴,伸手就把他扒拉到一边,直冲冲就往屋里闯。
娄晓娥被他这风风火火的样子吓了一跳,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刚要开口说话,何雨柱却理都没理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那盆炖鸡,几步就冲了过去。
他先是把脑袋凑到盆边,闭着眼狠狠吸了一大口香气,脸上的横肉瞬间绷紧了。
随即抓起桌上的筷子,也不管烫不烫,夹起一块带皮的鸡腿肉,吹了两下就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等咽下去,他才抬眼,表面上装得云淡风轻,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连声音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紧:“这鸡……娄家厨子过来给你做的?”
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可能。
这盆鸡,色、香、味样样顶尖,刀工整整齐齐,鸡块大小均匀,火候更是精准到了极致,肉炖得酥烂却不柴,汤汁裹着肉,鲜味儿都渗到了骨头里。
这手艺,比他都高出一截,除了娄家那种大户人家专门养的私厨,谁能做出来?
总不能是许大茂这个连面条都煮不明白的货吧?
许大茂嗤笑一声,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一脸不屑地埋汰他:“你也太看得起你那两下子了。
就你炖的那鸡,除了大料味啥也没有,还真当个宝贝了?
爷们自己做的,就这炖鸡,闭着眼都比你炖的强。”
何雨柱半个字都不信,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娄晓娥,语气带着点逼问的急切:“你说!这鸡到底谁做的?”
娄晓娥被他这直愣愣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毛,点了点头,实话实说:“真是大茂做的,从杀鸡到炖好,都是他一个人弄的,我就在旁边看着,没搭手。”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何雨柱头上。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原地,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怎么可能……这不可能……许大茂?他怎么可能……”
他跟许大茂斗了快三十年了,这小子什么德行他比谁都清楚,能把菜弄热乎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做出这么一手好菜?
关键手艺比他还好的菜?
他失魂落魄地往后退了两步,踉踉跄跄地转身,浑浑噩噩掀开门帘,踩着积雪往中院走,嘴里还在神神叨叨地念叨着不可能,整个人跟被抽走了魂似的。
娄晓娥看着何雨柱丢了魂似的背影,满脸错愕,转头问许大茂:“他……这是什么毛病啊?”
许大茂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嫩的鸡腿肉,放到娄晓娥碗里,一脸无所谓地摆了摆手:“甭搭理他,厨子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受挫了,犯病呢,甭搭理他。咱吃咱的,凉了就不好吃了。”
何雨柱掀门帘进屋的时候,身上还带着院里的寒气,整个人蔫头耷脑的,跟丢了魂似的。
锅里咕嘟了一下午的炖鸡正冒着热气,浓郁的肉香裹着暖气扑面而来。
可他闻着,只觉得那股子大料的冲味盖过了一切,半点勾人的食欲都提不起来。
“哥,你刚才风风火火干什么去了?”
何雨水正坐在炕沿上,端着个粗瓷大碗啃得正香,鸡腿上的油蹭得嘴角、下巴到处都是,吃得满嘴流油,见他进来,含糊不清地抬眼问了一句,手里的筷子还不忘又往碗里夹了块肉。
何雨柱哪好意思说自己巴巴跑到死对头许大茂家里,就为了尝一口人家炖的鸡,含糊地摆了摆手,随口糊弄了一句:“没什么,去院里转了转,看看有没有什么事。”
说着就拉了个板凳往炉子边一坐,拿起个窝头,木然地夹了块鸡肉塞进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
“哥,你这手艺也太绝了!”何雨水吃得大呼过瘾,连声夸着:“比我们棉纺厂食堂那大师傅炖的香多了!肉嫩得一抿就脱骨,太入味了!”
她不是专业厨子,只尝得出咸香适口、肉烂汤浓,哪里品得出其中的门道。
可何雨柱心里跟明镜似的,这鸡肉看着炖得酥烂,实则内里发柴,鲜味全靠八角桂皮硬顶,汤汁看着浓稠,却少了鸡肉本身该有的醇厚鲜气。
跟刚才在许大茂家尝到的那口,肉嫩而不柴、汤鲜而不腻、火候精准到分毫,连骨头缝里都浸着香的炖鸡比起来,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越嚼越不是滋味,心里跟压了块沉甸甸的冰坨子似的。
他没别的依仗,最引以为傲、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这手厨艺,轧钢厂上到厂长下到车间,谁不高看他何雨柱一眼?
可现在,跟他斗了快三十年、以前连面条都能煮糊的许大茂,居然能做出比他还好的菜?
这一顿饭,何雨柱吃得没滋没味,窝头嚼在嘴里跟锯末似的,鸡肉咽下去也品不出半点香味。
他闷头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塞东西,跟泄愤似的,可心里那股子不痛快却越积越满,堵得胸口发闷,连何雨水跟他说的后续话,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半个字没听进去。
隆冬的北风卷着两家的炖鸡香气,在四合院里绕来绕去,勾得院里家家户户都忍不住掀开门帘,往香味飘来的方向瞅。
后罩房里,热炕头烧得暖烘烘的,聋老太太盘腿坐在炕上,鼻子一抽一抽的,闻着满屋子钻进来的肉香,口水都快顺着嘴角流下来了。
她手里的拐棍在炕沿上戳得咚咚响,瘪着嘴,皱着满脸的褶子,自己一个人坐在那儿气哼哼地嘟嘟囔囔。
“这个傻柱子,真是白疼他了!”
“炖了锅鸡,就不知道给我这个老太太端一碗过来?
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太太了?
一点孝心都没有,光顾着自己吃独食,真是个没良心的!”
她又狠狠抽了抽鼻子,闻着后院飘来的那股更鲜更醇的香气,更是火不打一处来,连带着何雨水也一起骂上了。
“还有那个死丫头片子,回趟家就知道自己吃,也不知道想着我这个老太太!
兄妹俩全是白眼狼!
不说吃肉,连口热鸡汤都喝不上!
回头他俩过来,我非得好好说道说道这俩没良心的不可!”
嘴上骂得凶,眼睛却一个劲地往门口瞟,身子也不自觉地往门的方向挪了挪,明里暗里都盼着,何雨柱能赶紧端着一碗冒热气的炖鸡,推门进来孝敬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