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津门的雨虽然停了,但那股子土腥味儿还在这条棺材巷里久久不散。
徐小山手里拿着把秃了毛的扫帚,正对着满地的狼藉发愁。
昨晚那一炸,铺子的大门算是彻底报废了,就在那儿要掉不掉地挂着,风一吹,“咯吱咯吱”响个不停,听得人脑仁疼。
“老祖……掌柜的,这门咋整啊?咱也没钱找木匠……”徐小山愁眉苦脸地回头。
徐半生正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把玩着两根黑漆漆的木头。
那木头看着有些年头了,表面布满了像蛇皮一样的纹路,透着一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气。
“门?”徐半生眼皮都没抬,“那种防君子不防小人的破木板,装了也没用。“
”这世道,要想睡个安稳觉,得找两个‘恶人’来看门。”
徐小山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木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老……掌柜的,这是啥木头?咋看着这么瘆人呢?”
“阴沉木,又叫乌木。”徐半生修长的手指在粗糙的木纹上轻轻摩挲,“埋在河底淤泥里几千年不腐,吸足了地脉阴气。“
”这可是我的老祖宗埋下的,我要进棺材那会儿,本想做个枕头的,没来得及。“
”刚才想起来,我去一刨,还在!现在正好能用上。“
“您要扎啥?”
徐半生没回话,转身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口生了锈的铁锅,倒进半袋子糯米粉,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抖了一些灰白色的粉末进去。
“去,烧火熬浆糊。火要文火,顺着一个方向搅,不许停。”
徐小山不敢多问,老老实实去生火。
随着锅里的浆糊慢慢变得粘稠透明,那股子怪味儿也飘了出来。
不像是米香,倒像是夏天放坏了的猪肉,馊中带腥。
徐半生挽起青衫的袖口,露出一截苍白却结实的小臂。
他拿起一把锋利的裁纸刀,对着那两根阴沉木比划了一下。
“咔嚓。”
坚硬如铁的阴沉木在他手里就像豆腐一样,被削成了极细的骨架。
徐小山一边搅浆糊,一边偷偷看。
只见徐半生手腕翻飞,那动作快得让人眼花。
没多大一会儿,两个半人高的骨架就立在了柜台上。
一个骨架高瘦,稍微有点佝偻,一个骨架矮胖,看着敦实。
紧接着就是糊纸,徐半生用的不是铺子里那种劣质的草纸,而是他从那口红棺材的夹层里抽出来的几张发黄的皮纸。
那纸摸着不像纸,腻滑得像人皮。
糊纸、上色、描金。
徐小山大气都不敢出,眼睁睁看着那两个纸人在徐半生手底下一点点“活”了过来。
左边那个,身穿白袍,头戴高帽,帽子上写着“一见生财”,手里拿着把破蒲扇,脸上画着惨白的妆,一条鲜红的长舌头耷拉到胸口,嘴角咧到了耳根子。
右边那个,身穿黑袍,头戴方帽,写着“天下太平”,手里提着根黑漆漆的锁链,面如黑炭,也是一脸的凶相。
“这……这是七爷八爷?!”徐小山手里的搅火棍“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掌柜的,您扎黑白无常干啥?“
”这玩意儿放家里,折寿啊!”
徐半生放下画笔,端详着自己的作品,似乎有些不满意:
“纸次了点,骨架也不够整,凑合用吧。至于折寿?“
”咱做阴行生意的,还怕这个?”
此时的纸人,除了眼睛还没画,其他地方都栩栩如生。
那种“生”,不是活人的生气,而是一种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自己命不久矣的死气。
“墨来。”徐半生伸出手。
徐小山哆哆嗦嗦地把砚台递过去。
徐半生提起一直没用的那支狼毫笔,饱蘸浓墨。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笔尖稳稳地落在那个白无常的眼眶里。
“点睛。”
一点漆黑落下。
徐小山发誓,自己绝对没有眼花。
就在笔尖离开纸面的那一瞬间,那个白无常的眼珠子,缓慢地往左边转了一下,死死地盯住了他。
“妈呀!”徐小山怪叫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它动了!它看我了!”
“大惊小怪。”徐半生淡定地给那个黑无常也点上了眼睛。
黑无常的眼珠子也转了转,最后定格在门口的方向,透着股阴狠。
此时已近正午,外面的天色却阴沉得厉害,乌云压顶,像是又要下雨。
徐半生把笔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纸屑:“行了,挂上去吧。一边一个,挂门框上。”
“我……我不敢……”徐小山脸都白了。
“不敢就没饭吃。”
徐小山只能硬着头皮,搬来梯子,颤颤巍巍地把这两尊煞神,挂在了破烂的门框两边。
风一吹,那俩纸人轻飘飘地晃悠,四只画上去的眼睛却仿佛一直在盯着巷子口。
刚挂好没多久,巷子口就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声音。
“就这家!妈的,敢用邪术暗算刘爷,今天不把这破店拆了,老子就不姓马!”
徐小山站在梯子上往外一看,差点吓尿了裤子。
只见巷口涌进来七八个彪形大汉,个个手里都拎着斧头和铁棍,领头的一个脸上横着道刀疤,一脸横肉乱颤。
在他们中间,一顶软轿被人抬着,上面坐着的正是昨晚被烧了脸的刘半仙。
此时的刘半仙半张脸都缠着厚厚的纱布,只露出一只怨毒的眼睛,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贴满符咒的黑坛子。
“徐家的小崽子!给道爷滚出来!”
刘半仙声音嘶哑,像是嗓子里卡了口浓痰,“昨晚算你运气好,道爷我一时大意。“
今天你要是不交出这铺子的地契,再磕一百个响头,道爷我让你成为孤魂野鬼!让你徐家死绝!”
徐小山吓得腿一软,直接从梯子上溜了下来,连滚带爬地躲到了徐半生身后:
“掌柜的!来了!他们来了!好多人,还拿着家伙!”
徐半生坐在那把昨天唯一的幸存椅子上,手里端着个缺了口的茶碗,正慢条斯理地吹着上面的浮沫。
“慌什么。”徐半生喝了一口白开水,“不孝子孙,你家里连茶叶都没吗?”
”你就给祖宗我喝这个白开水?
“这都啥时候了还喝茶!”徐小山都要哭了。
“老祖宗啊!这不,是我一时糊涂,被那刘半仙徒弟,诓去耍钱,欠下了几十大洋。”
徐小山说着,给了自己一嘴巴子。
“后来才知道,这是他们设局害我。那借条中间还有夹层,要咱们家这铺子作利息。”
徐小山悔不当初,哭的眼泪,鼻涕,口水五管齐下。
“咣当!”
门口,刀疤脸大汉一脚踹在那个快掉下来的门板上。
本来就摇摇欲坠的门板彻底寿终正寝,激起一片灰尘。
“徐小山给老子听着!刘爷说了,识相的赶紧滚,不然连人带铺子一块儿给你点了!”刀疤脸把斧头往肩膀上一扛,吐了口浓痰。
徐半生这才缓缓放下茶碗,抬起眼皮,扫了外面一眼。
“砸我的门,是要赔的。”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叫骂声中却清晰得诡异。
“这哪来的小白脸?徐小山,你狗眼瞎了,找这么个帮手?”
“还要老子赔?哈哈哈哈!”
刀疤脸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回头对着手下大笑,“听见没?这小白脸让我赔门!老子不仅砸门,还要砸断你的腿!”
说着,他一挥手:“兄弟们,给我上!除了那地契,其他的都给我砸稀碎!”
那群大汉怪叫着就要往里冲。
“找死!”坐在轿子上的刘半仙阴恻恻地笑了,他猛地揭开怀里的黑坛子,手指掐诀,口中念念有词:“天地无极,怨气化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