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尚服的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她没立刻接话,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抬眼,问了一句连翘没想到的话。
“你如今已经是陛下的女人了,从前那些想法,可还作数?”
连翘愣住。
玉竹在旁边没听明白,眨了眨眼,看看徐尚服又看看连翘。
连翘知道徐尚服问的是什么。
那包落胎药,那个假借难产逃出宫去的打算。
那些话像是在另一个世界说的,隔了不过两三个月,却远得像隔了半辈子。
她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上的绣纹。
玉竹察觉到气氛不对,不敢出声。
徐尚服看了她一会儿,伸手过来,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掌心温热,力道很轻,像小时候她做错了事,徐尚服一边骂她一边替她擦眼泪的样子。
“你若留下。”
徐尚服的声音很缓:“这种事情只会越来越多,今日是佛像,明日可能就是衣裳,后日可能就是香料。”
“这后宫里,想让你和孩子都活不下去的人,不止一个霍贵妃,你这次躲过去了,下次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
连翘低下头。
徐尚服继续说:“可你也有你的好处。陛下如今待你,比待旁人都上心。太后那边替你铺了路,皇后又肯护着你。你肚子里有孩子,这就是你的底气。霍贵妃再跋扈,也不敢一次两次三次地伸手,伸手多了,陛下那边总有忍到头的时候。”
她停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压低声音:“你想过没有,那尊佛像既然已经验出东西了,未必非得陛下出面才能了结。”
连翘抬头看她。
徐尚服的目光沉沉的,像一口深井,里面映着烛光,晃了晃。
“贵妃送佛像来,想必经了不少人的手。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只要传出去一星半点,让该听见的人听见,贵妃自己就会坐不住。她坐不住了,便会自己出手来堵窟窿。她堵窟窿的时候,就是她露马脚的时候。”
玉竹在旁边小声插了句嘴:“那咱们要做什么?”
徐尚服拍了拍连翘的手:“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要让李太医那边把动静弄得大些,再让桂姑姑去找王永福说两句似是而非的话。”
“王永福是高禄的干儿子,高禄又是陛下的人,话传到高禄耳朵里,跟传到陛下耳朵里,没什么分别。”
她说完,看着连翘,像在等她拿主意。
连翘坐在那儿,手指慢慢攥紧了。
外头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日光从竹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一道细长的影子。
连翘看着那些影子晃来晃去,过了好一阵,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就让贵妃自己来堵这个窟窿。”
徐尚服把话说完,殿里静了静。
玉竹在旁边攥着袖子,大气不敢出,眼睛一会儿看连翘一会儿看徐尚服。
连翘低着头,手指在小几边缘慢慢来回蹭,蹭得指腹发烫。
她不是没想过把这事闹到御前去。
可闹到御前,结果多半是祁玄晟查了,霍贵妃认了,然后呢?
再禁足,等霍家在前朝又立个功,这事便翻了篇。
她从前当宫女的时候,就听徐尚服说过,后宫里的账不是一笔一笔算的,是攒着算的。
可她等不了那么久。
徐尚服这个法子,听着冒险,仔细想却是最稳妥的。
佛像摆在明面上,请的都是宫里正经的主位娘娘,到时候真出了事,谁也别想捂着。
捂不住,就得上秤。
霍贵妃再大的家世,也架不住满后宫的人一起闹。
“姑姑这法子,我听着可行。”
连翘抬起头,“只是那药粉还没验出来,眼下先放风声,等李太医那头定了再说。”
徐尚服点头:“急不得,你先把请人的由头想好,别显得太刻意。”
“就说是答谢。”
连翘想了想:“霍贵妃送了这么贵重的东西来,我做东请几位娘娘来坐坐,一起瞧瞧这尊佛像,面上说得过去。至于别的,等李太医那边的消息。”
徐尚服又嘱咐了几句,无非是让她少走动、多留神、身边人要看紧。
说完便起身要走。
玉竹还舍不得,攥着连翘的手捏了又捏,最后被徐尚服叫了两声才慢吞吞地松开。
“你往后好好的。”
玉竹走到门口又回头,眼圈还红着。
“我得了空再来看你。”
连翘送她们到廊下,看着两个人的背影转过宫墙,才慢慢回身。
桂姑姑正站在门边等她,手里捧着一盏新沏的茶。
“姑姑方才在外头都听见了?”连翘接过茶,没喝,先问了一句。
桂姑姑没瞒她:“听见了一些。”
“您觉得怎么样?”
桂姑姑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法子是好法子,只是贵人要拿捏好分寸。到时候宴上,您自己不能沾,吃食用具都得盯紧了。”
“还有,请人的单子得掂量,不能只请跟贵妃不对付的,也得请几个中立的,叫人挑不出毛病。”
连翘嗯了一声。
她如今越来越觉得,桂姑姑看事情比她远,也比她稳。
从前在尚服局,徐尚服护着她,可徐尚服到底是尚服局的人,宫里的弯弯绕绕知道得多,却够不着上面的门道。
桂姑姑是太后那边拨过来的,眼光不一样。
“单子我晚上再想。”连翘坐到榻上,“姑姑先帮我把李太医那边的口风探一探,看他什么时候能把东西验出来。”
桂姑姑应下,转身去吩咐王永福。
到了晚间,祁玄晟果然来了。
他今日来得比往常早些,进来时身上还带着暮色里的凉气,外袍没换便在榻边坐下。
连翘起身要行礼,被他抬手按住了。
“坐着吧,你那腰如今弯着也不方便。”
连翘没坚持,坐了回去。
王永福端了茶来,又轻手轻脚退出去。
殿里只剩下两个人,灯烛烧得稳,偶尔爆一个灯花,啪地响一声。
祁玄晟喝了两口茶,忽然问:“今日徐尚服来了?”
连翘没打算瞒他:“来了,还带着玉竹,坐了半日,说了些闲话。”
“你倒高兴。”
祁玄晟偏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随口说的。
“你平常一个人在这宫里,难得有人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