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死一般寂静，暮鼓的敲击越发急促，金銮攥紧手掌，压下心底的羞恼。
无论是不给甄氏面子，还是说什么亲自查验她的身份，都令金銮感到恼火。
前者若说是刻意羞辱，后者则过于轻佻了。
一位将军，要查验来人身份方法有许多，便是不便露面，也可以叫她身后的护卫带着证物过去，可他直接叫金銮下马，走进黑暗里的未知角落。
实在是，令人不得不想入非非。
时间紧迫，加之金銮也想弄明白为难她的人是谁，倒是二话不说下了马，抬手示意护卫勿动，神情一派坦荡。
“我带的人受了伤，不知可否放伤患先行？”
她看了一圈拦路的人，这些士兵手上皆拿长矛和厚盾，分明是与骑兵交战的装扮，昏暗的两侧店铺上，或许拉开了无数冷箭对准她们。
为何这处会出现这等装备精良的埋伏，燕王奉旨绞杀乱民，还要拉绊马索吗？
思及此，金銮额角忽而惊出一片冷汗。
少顷，传话的人回来。
“其余人等随娘子安排，将军只要核实娘子的身份。”
太可疑了。
金銮没有犹豫，转身看了一眼护卫：“带枝须先走。”
竟然还准许她的手下回府报信，这队人太可疑了。
她心底的疑惑一时占据上风，转身在两位士兵押送下，踏入街侧昏暗的店铺。
甫一进入，便觉周身一暖，接着有股混杂着浓重、辛辣的气息涌上鼻尖，使人鼻间发痒几乎要打出个喷嚏。
这是间酒肆。
酒肆里没有点灯，现在的光线更加稀薄，视物艰难，金銮只能跟着带路的士兵，察觉他们在将她往上一层领去。
行动间，她必须低下头，很仔细地盯着脚下，一级级踩上木梯。
脚步、呼吸和木梯发出的咯吱声中，金銮仔细辨别了一番，暮鼓沉闷的声响微弱而渺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好像某种不详的预兆。
再抬头，一个身穿甲胄的背影站在前方。
窗子大开，斜斜漏进一角月亮，金銮的心跳在这一刹那停滞。
这样的场景，真是太……似曾相识……
一个不可能出现的人，一段见不得光的关系，纠缠着理不清的恩怨情仇，通通令她呆在原地，不知作何感想。
“怎么，光想着报复，从来没想过还会再见面吗？”
他回首，月光朦胧罩在他优越的侧脸，弯的眼、直的鼻、笑意浅淡的唇。
金銮看着李明扬，慢慢走了过去。
“你又要干什么。”
她直接道：“我没时间跟你胡闹，你找死别拉上我。”
停顿一秒，她接着道：“我从未对不起你，是你先害我，我才会报复你，你是被关了禁闭，可我也被你害得很惨了，我……”
李明扬笑意扩散开，微微偏头看她，话音带着隐秘的兴奋：“你害怕了吗？”
金銮噤声不答，他就更加得意地追上来，带着铁甲的手掌碰到她的鬓角。
“害怕，你竟然在怕我？为什么你害怕还是不听话，还要利用我哄骗我，我是对你太好了吧。”
“你对我从来都不怀好意，”金銮躲开他的手掌，直视他，加重语气。
“你心里清楚你有多想毁掉我，每一回你说要杀了我时的样子，比你的笑容真多了，为什么不承认，其实除了你自己，你根本不爱任何人。”
李明扬嘴角的笑意凝固，手僵硬地定在空中。
“不听话就用我的家人来威胁我，明明看到我三哥是因何而死，还叫我进来，这些就是你口中的好？”
金銮攥紧拳，胸口起伏几次，接着沉声道：“你对我的所作所为，我还没还你百分之一呢，这里没有外人，就都别装了罢。”
她看着李明扬面上虚假的笑意褪去，两人对视间，如出一辙充满怨恨的眼睛，冷漠晦暗的神情。
金銮再一次问：“你要干什么。”
沉默如潮水将人淹没，金銮眉心一皱，突然抬手推了他一把，崩溃道：“我恨你！”
她的手被他按住，用力一拉，她便磕在冰冷坚硬的盔甲上，手心冰冷、身体冰冷、心也犹如泡入冷水。
暮鼓声满八百下，坊市闭门。
金銮怒道：“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放过我？我哪点对不起你，让你这么看不得我好，天南海北都要折磨我！”
她反复砸在坚硬的盔甲上，拳头重重砸下去，在冰凉甲胄上砸得火辣辣发烫，接着两只手腕被一把攥住。
李明扬低声道：“我永远不会放过你。”
清晰的话语传入耳中，她顿时失力，倒在他的怀中轻轻抽气，微弱呼吸的频率宛如蝴蝶振翅。
李明扬收紧手臂，将她禁箍在胸膛前，他的心跳隔着几层护甲，依然跳动的那么急促有力。
金銮简直要祈求上苍，快来捅穿这个魔鬼的心脏。
脸颊忽被抬起，带着寒意的指节轻轻刮过她的面颊。
她太过激动，不知何时竟流出泪水。
上一回落泪还是她欺骗李明扬的时候，那时她假意温柔，现在却恨不得咬掉他的手指。
李明扬触到她的目光，倏然收回了手。
他捻了捻指尖，抱着她沉默了片刻。
“你才是，除了自己不爱任何人。”
再开口他的嗓音更低，两个冰冷的人拥抱在一起，竟也慢慢捂出点暖意。
“除了家人，你还在意过谁？”
他仰头看向窗外，声音飘在金銮的头顶。
金銮的脸压在铁甲上，难耐的抽动了下，可惜压在背上的手掌依然很重。
就着这姿势，李明扬抱着她，表情再也不需伪装矫饰。
“祝悬黎都比我重要吧，我早告诉你和离，你偏不，只听你那个劳什子姑母的主意，一门心思做个寒门小吏的娘子，出事就避瘟神似的躲我，三年了，你的心是石头吗？”
他的手按在金銮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将她拉出来，“你对我有哪点好，是我犯贱给了你那么多机会，可你呢？”
“你就是把我当个消遣！”
金銮被他指控得有一瞬茫然，接着感到荒唐。
“这桩事，从头到尾，不早说好就是个消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