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跪在灵堂中，望着面前庞然的棺木。
身后，侍女拎着一个食盒，跪在她身后，轻声道：“已经有七日了，娘子用些饭吧。”
兄长过世，依照齐衰不杖周的丧礼规制，金銮当为兄长持齐衰礼两日不食，待禁食期满后可食用蔬食饮水，直至下葬之后方可食用肉食。
但这几日来，她除了当着母亲的面用一餐午食外，晚饭几乎滴水未进。金銮摇头，她吃不下。
若不是不想母亲担心，连午餐她也不会吃，家中愁云惨淡，而父亲还要去朝中为救灾济难的政事忙碌，每每想到这里，她就食不下咽。
连在乎的家人都护不住，诸般委屈求全到底是成全了谁？
母亲告诉她要忍，姑母告诫她不许再冲动，别人打来还手就是冲动吗？对于金銮而言，回击只是本能。
她少有求之不得的东西，也没有安分于室的自觉，随心所欲的活到如今，却忽然不敢说真话了。
什么看的开，她如此痛苦，怎么会不知道这份锥心之痛是拜谁所赐，不是周经允，不是李咨，而是大殿之上，手执利刃，喝退所有阻拦，挥刀之人。
赐予她痛苦的，正是她曾百般讨好、妄想获得青睐的、权力。
她不敢说，甚至不敢对自己承认，只是一个人独自坐在空荡荡的灵堂，看着眼前放大的棺木，连带着恨三哥、恨昭章、恨世上所有活着的人。
为什么如此痛苦却没人察觉，为什么所有人都能放下，她却只能独自品味这份幽深孤独的恨意，就连在梦里、面对自己都无法开口诉说？
灵堂中只有风吹过，白幡晃动，烛火飘渺，金銮景深一振，忽然涌上期待。
七日神魂归来，三哥对她可有话说？
她直起身，耳边分明传来脚步声，很急很重，步步踏在她的心上。
门被人推开，周经允压着眉眼，不悦地看过来。
金銮还跪在地上，十分费力地仰视，不知他是何时离开，又是为何回来。
身体一轻，她被抱起，两具同样凉如夜色的身体，两个同样难过的心，紧紧贴在一处。
金銮并不想离开，却无力推拒。
她被人带回温暖的内室，熏炉散出的暖意把她僵硬的指节烘开，一只茶杯放在她唇边，强迫压开她的齿，流入喉管。
“不。”金銮恢复点力气，伸手去推，可周经允无视了她的挣扎，执意将她半拢在怀，甜腻的茶水撒在衣领。
金銮怒道：“你住手！”
茶杯蓦的甩落，脆弱的瓷器在毡毯上磕碎一角，看似完好的残缺杯体犹在地上滚动。
“你太虚弱了。”
周经允手上一空，丝毫不介意，转而接着取桌上的茶盏。“三哥过世，你要自苦到何时，再不吃……”
金銮将手边的东西全都掀翻，哗啦啦的响动打断他的话语，接着拿手边晃动的小杯砸他。
“不要你管，你有何资格管我，若是有用就把我三哥还来啊，你不是说要帮我救他，不是说要你去承担，为什么只有我，只有我！”
待手上摸不到东西了，金銮飞快转过脸，摸掉脸上的湿意。
房中安静下来，静得能听到她急促的呼吸，和茶水滴滴坠落的声音，金銮慢慢平复了心绪，看着自己住了二十余年的卧房，头一回感到陌生。
屋内床帐散落，妆奁凌乱，地上还倒着几只小凳，茶杯瓜果滚落地上，心爱的毡毯洇湿了几块丑陋的水痕。
她还和周经允挨在一起，两人接触的手臂很快热起来，金銮回神，不自在地抽动了一下。
她知道前几日周经允被人带去审问，却对此漠不关心，无论他还是李咨，她都一点不可怜，这些人全是伤害自己的帮凶，哪怕是死掉也无法抵消她的痛苦。
即使他们供出自己……那她就承认一切。
不需要再忍气吞声、百般周全，毕竟，此事过后，活着对于她而言，比死亡更需要勇气。
不单单是三哥，甄氏的现状也让她不堪重负，她都不敢想象，这一生是否还有在人前体面交际的机会。
“金銮。”
一只圆润的硬物塞到她手心，她低下头看到是一把匕首。一把很眼熟的匕首，上面镶嵌着血红的宝石，在手心闪烁如星子。
金銮一下攥住了，握到眼前一点点细看。
光滑的刀鞘拔出，雪亮的刀身上依稀可见道道磨损的白痕，她惊讶的说不出话，终于正眼看向周经允，再看看手心，张口结舌，话语堵在喉咙。
“是在往邠阳的路上找到的。”周经允答，“追杀你们的人，我都看到了，我在他们身上取回了这个。”
他看到金銮惊喜的样子，亦抿唇道：“我猜到是你的。”又补充：“这个样子有些浮夸，是三哥送你的吧。”
金銮乍见旧物，心中丧气全跑掉了，牢牢握住坚硬的刀柄，好像攥着三哥残留在世上的魂魄。
“这是从哪找到的？”她又看了一眼周经允，疑惑浮上心头：“你查过追杀我的人？”
周经允抬手，将脸颊上溅落的粘腻茶水擦拭掉，乌黑眼睫垂下，在眼眶轻笼一层阴云。
他道：“查过。”
金銮惊疑不定，看他一身茶水，满面狼狈，手指收紧将匕首按在掌肉上。
他抬眼见到这样忐忑纠结的表情，眉尾轻动：“怎么了，我不应该知道追杀你人是谁吗。”
当然，金銮垂眼看着他垂在自己身侧的手臂，“你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是谁追杀，那清楚是为了什么吗？知道我找人救三哥，不好奇我是如何进去吗？知道我去见了三哥，不奇怪为何李咨不说出吗？
金銮声音抖了抖，在温暖的房间，猜到一个难以置信的可能。
接着有人按着她的肩，周经允靠近了点，掌心的温度通过他压下的手臂传达。
她看见郎君体贴的动作，嗅到他衣袍间，被自己泼洒的甜茶，经体温熏出阵阵暖融的暗香。
金銮慢慢道：“你……为什么不说。”
周经允垂眼，“我不想惹你心烦。”
? ?感情线就这样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