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台内。
赵王叫来的医师为甄锦习看脉开方，煎好的药端进牢房，人来人往中，阴暗潮湿的监牢都有了些人气。
隔间中却是气氛凝滞。
赵王靠坐案前，另一边站着个身穿官袍的男子。
他语气不善：“殿下为何中途更改计划，照原计划陛下和百官看到他和公主私会，那还要费这功夫？将他塞入铜鼎，不是白白给了他翻身的机会！”
他朝门外一指，“现在这又是何意？”
李咨抬头，朝他淡笑。
“此事是本王不慎出了纰漏，虽绕了些弯子，但王甄两家从此再不可能一心，郑王立储之事迎刃而解，也算得偿所愿，岳丈还有何不满？”
谢研看不惯他这轻描淡写的样子，凉嗖嗖道：“殿下还能将自己摘干净吗？”
“当初说好的将这事推给燕王，大殿上，却又不声不响地接过此事，现在审不出犯人，殿下是要让您手下的人去自首吗？
李咨面色不变，好像胜券在握。
皇帝要找传信的宫人，他当然是审不出的。
去送信的是他赵王的人，他来查，当然不会捉拿自己人。
可是这件事始终需要一个说法。
“父王最重视皇家体面，他虽看得出是有人在故意捣鬼，但也不会为一时的气恼耽误大局。
这事谁做的不重要，怎么体面结束才是陛下最关心的。”
李咨拿起案上的文书晃了晃。
“这是甄锦习的供词。他可立了大功，把事全都招了。送上去，等陛下指示吧。”
……
往年年节后，诏国百官休假七日，皇帝也不必困在殿中处理政务，可以与留在京中的亲王、公主另开家宴，尽享天伦。
太子在时，皇帝过了几年这样的日子，可现在却越活越回去了。
金殿内，烛火通明，无一丝声息。
殿门打开，走来个身着礼服的女子。
昭章公主面色憔悴，跪地不语。
皇帝抬头，失望地看着他的长女。
昭章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她让皇帝第一次体会到做父亲的感受，所有孩子中，皇帝最在乎的当数太子，第二个孩子便是昭章。
这个他寄予厚望的女儿，也从未让他失望。
她被王皇后教导的端庄持重，长大后为平衡王杨之间日趋尖锐的关系，嫁给了杨宾。
虽然婚姻生活不甚如意，但很快，昭章便像他一样虔诚奉教，父女俩有时甚至能畅聊数个时辰。
可他得意的女儿和儿子都带给了他什么？
皇帝越发觉得头如针扎，满腔失望中竟觉得无力，好像自己已经老了。
村口老翁尚能安享天伦，他堂堂一国之君，想要过个和睦的寿宴都做不到。
昭章抬眼看着她的父亲，眼中如泣如诉、既哀且俱。
皇帝沉声道：“不是求着要来见朕，有什么想讲的，今日一并说完了吧！”
他厌恶至极、失望透顶的目光令昭章感到如坠冰窟，她忍着羞辱，缓缓陈情。
“父亲，儿臣自及笄便出宫嫁人，与驸马却难相合，儿臣开府在外，经年孤身一人。
既为诏国公主，就该承担公主的责任，所以，父王、母后的安排，儿从来不违逆。只是，这样的责任，真的承担起来太难了。”
昭章跪在下面，凄凄道：“太孤单了，儿臣只能拿所有的时间修行，指望背下佛理，能得到父王的关爱，可父王是君主，要看顾天下而不能周全一家，儿臣都明白……儿臣无怨。
杨家的人都敬畏儿臣，但儿臣知道他们都在背后说儿臣相貌粗鄙，不近人情。”
昭章脸上有些悲伤，“儿臣并不在乎他们说什么，儿臣是父王的女儿，长得是最像父王的。”
皇帝看她这样也不好受，痛心道：“你若真的明白，怎会做出这样的丑事？”
昭章道：“父王是这个世上最尊贵的人，您有四妃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儿臣是您的女儿啊，儿臣不过是想留下一个真心喜爱的人呀！”
提到那个人，皇帝面色僵硬，昭章的句句哭诉，都化作对他的指责埋怨。
“事到如今，你还在为那个奸夫求情！”
“不！我是在为自己求情！”
昭章直起身：“父王，看看您可怜的女儿吧！难道女儿不说，父王就不知道女儿心里有多苦吗？”
“身为皇室公主，这是你该做的牺牲。”
“皇室！皇室！皇室！父王的眼里只有皇室江山！”
昭章痛苦道：“寻常富户的女儿也能去酒肆流连，养面首解闷，为何女儿身为公主却连她们都不如！”
“朕的朝廷是你的酒肆吗！”皇帝重重拍在桌案上，“朕何尝不想像寻常人家那样！
寿宴一事交给你，你是长姐！还做不到平衡各方！”皇帝暴怒道。
“杨氏是你的夫家，你却常年离京在外，你就如此厌恶父母亲选的婚事？这就是你身为公主尽到的责任吗！”
“三郎一个侧妃之子，还要怎样抬举，难道他还要入主东宫！”
昭章泪如雨下，“为了您的江山，女儿已经做了杨氏五年的娘子！女儿看到杨宾的脸就想吐，不躲出京，对他笑脸相迎？在您眼里，公主算是筹码还是娼妓！”
“住口！”皇帝将手边的书筒打落，殿内一片狼藉。
昭章却停不下哭诉。
“父王！您为何猜忌母亲，为何逼死兄长！玉儿是您的女儿啊！您一点都不记得玉儿了吗？”
“来人！”皇帝扶头大喝：“公主疯了！把她带下去关起来！”
门外守着的侍卫纷纷涌入，昭章拼命挣扎起来：“我没疯！让我问个清楚！”
她猛的扑到御前，一把拉住皇帝的龙袍，公主泪眼未干，目光却锐利无比。
“父王您杀了大郎，下一个是不是要杀玉儿？”
皇帝面色铁青，重重甩了她一巴掌，直将她打下御台。
昭章捂着脸，泪水不断溢出，落了满地，却不可自抑的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父王，您被我说中了哈哈哈哈哈哈，父王！”
公主终于被拉了下去。
金殿之内遍地狼藉，空中好像还盘桓着绝望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