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赵王放下酒盏，回首看向身后的侍从。
李甲正垂头站在身后暗处，低声道：“昭章公主没过去。”
南殿歌舞升平，灯光辉煌，众人欢声笑语，独这一角气氛凝结如冰。
赵王冷声问：“甄金銮人呢？”
侍卫头垂得更低：“甄…娘子似乎不在北殿了……”
一杯酒猛地泼到李甲脸上。
鲜红酒液如血蜿蜒，李甲眼角抽搐，任由酒水滑落在胸前，跪得纹丝不动。
上方，赵王道：“干的好啊，这酒是赏你的。”
亲王座次仅次帝王之下，李咨行七，前面还有得宠的郑王和年长的燕王，可他所处的位置依然是惹人注目的高位。
对面，严相公笑着喝下一杯劝酒，眼睛瞟向赵王。
周经允的位置相对两人偏僻得多，身旁官员都知道他是要入京的红人，但看他面色冷淡，场上除了他的旧友简书尘，也无人敢来打搅他。
他看着眼前的歌舞，目光穿过热闹人群，也落在举止奇怪的赵王身上。
男人身形半转，面朝后面看不清晰，他对着手下低声吩咐了几句。
地上的侍卫听清了，却犹豫着：“殿下……这太冒险了。”
赵王手中的空酒盏碎开，李咨的目光阴冷异常，“怎么，本王还要听你指挥了。”
从小到大，他最厌恶别人的轻视，他的那些亲人总不把他放在眼里，他只能忍辱蛰伏，但如今无论是谁，再敢质疑，他立时手起刀落。
想到赵王发怒的样子，李甲不敢多言，深深扣下头：
“殿下赎罪，是小人蠢笨，才说这样的傻话。”
在寿宴上，李咨压下火道：“滚。”
李甲默默退出去，坐在一旁的谢研冷眼看了半天。
他本不想多事，但独女却是定下的赵王妃，怎么也在一条船上了，想到方才听到的只言片语，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李咨看向谢研。
是出事了，又是为了甄金銮。
诸般计谋最忌讳打草惊蛇，他也不知道为何总在面对甄金銮时按捺不住。
成王败寇，输赢未定前，他怎么能让猎物起戒心！
李咨心中心绪汹涌，面上却装得平静：“无碍，只是出了点小纰漏，死两个人的事。”
谢研移开目光。
殿内气氛火热，皇帝依次接受朝贺与寿礼，昭章公主送上的一整套手抄经很得皇帝欢心，郑王比他三王兄还要靠前，神情难掩得意。
与他们的贺礼不同，赵王的贺礼不止古籍画作，还包括一个压轴的节目。
从南殿望出去，两殿之间，一只青铜重鼎屹立在红台上，随着天色渐暗，宫人纷纷将后殿堆积的纸兽运到空地。
两侧，橙红的火把高耸，黑暗中仿佛有无穷罪孽，等着一把熊熊火焰燃尽。
堆积的纸兽被投入大鼎，青铜鼎淹没在暗夜。
南疆人身穿巫服，围着红台高歌舞蹈，所有人的目光皆被这奇异的景象吸引。
皇帝率先走出殿门，站在最前方，俯视着整个健康殿。
这里有他所有的孩子，也有他所有的公卿，对面是无尽的凄凉长夜，但皇帝看着面前的黑暗，心却如同那团团火焰一般感到无限的激荡。
一年又过去了，他更老了，这一年他彻底失去了太子，但他并不认输。
从前做过的所有事都是权衡之后的决定，皇帝是不能犹豫的，做过的事情也是不能后悔的。
往身后看，皆是歌功颂德的臣工，左右是恭敬听话的孩儿。
面前，是他还牢牢握住的国家。
下方礼官上前：“陛下，可以点火了。”
皇帝点头应允，侧首看向赵王，和蔼道：“七郎，这是你的主意，就由你亲自去罢。”
皇帝难得的温和，对赵王来说无疑是抬举，李咨面上恭敬地接过礼官手上的火把，指节却死死攥紧。
他越众而出，顶着所有人沉甸甸的视线，一步步走下台阶。
南疆巫师头戴尖顶高筒帽，身上的长袍随风晃动，寒风里传出尖锐的铜铃声，每走近一步，烧得噼啪的黑烟就更加浓重。
李咨走到鼎边。
只要他将手中的火把放下，这一切罪恶就会终结。
他筹谋的机会，也会随之付之一炬。
这世上不过烧死一个无足轻重的人，他不过是再忍辱负重一阵。
可这一刻，他竟不能动作，每一秒都在焦急地等待。
还不来吗？
快来阻止啊甄金銮，不是已经找到正确的人了吗？
火星腾起，滚烫的油料滴落，火把朝鼎内倾下。
松开的前一刻，远远传来一声喊叫。
“等一下！”
李咨立即握住了火把。
“等一下父王！”
昭章公主从廊亭中跑出，她不顾礼仪地冲上台子，一把推开了李咨。
公主恨恨地剜了他一眼，李咨猝不及防被推到一边，踉跄站稳，视线扫向廊道，金銮自暗中走出。
皇帝看到公主的样子，皱眉道：“昭章，你这是干什么？”
昭章站在青鼎前，高声回答：“禀父王，今日有人要陷害朝廷官员，污蔑儿臣清名，证据就在鼎中，儿请父王准许搜查！”
此话一出，满场哗然。
醉醺醺的朝臣们酒都醒了一半，北面命妇们皆凑上前，瞪大眼睛寻找自己的夫君。
皇帝高涨的心当头被泼上一瓢冷水，他震怒道：“有朕在此，谁敢放肆！”
披甲执锐的羽林军涌上前，南疆巫师被反扭手臂跪了满地，昭章公主看着一只只惨白的纸扎恶兽拽出来，胸口急促地起伏始终无法平复。
人群中，甄业开率先白了脸色。
他一贯谨慎，听到昭章公主的话，立刻便朝自己的儿子们看去，前两个省心的都站在附近，可无论他怎么瞅，却始终看不到小儿子。
甄锦习若在场必然像其他人一样探头出来找自己的家人，他正心慌着，一眼又看到女儿金銮杵在院子角落，这还有什么不明白？
甄尚书只觉得天旋地转。
下边，羽林军拖出最后一只纸兽，横刀一划，几只手利落地扒开，将一个青袍官员拖了出来。
火把凑上前，正是消失的甄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