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喝醉后，金銮一直闷闷不乐。
她心里有些惴惴不安，等着随时可能发生的报复或者刺杀降临，连花府都不去了，每日躲在宁州府中，好像个缩头乌龟，好不难受。
不过这样的症状不单她一人有。
金銮漫不经心拿了茶盏送到嘴边，唇上滚烫，灼得她手一抖，滚水撒了满身。
“嘶。”金銮被烫得站起来，没好气地看向雁绪，那正是她递来的茶。
“你怎么了？每日魂不守舍的。”
雁绪拿出手帕，慌忙上前去擦。
雁绪有苦难言。
那天郎君在这房中待了许久，出来时脸色还很难看，这些事若叫娘子知道，定要和郎君闹僵。
雁绪只能悬着心，就怕娘子那时候神志不清，讲了不该讲的。
金銮看她不言语，将她的手拂开，没好气道：“都是糖还擦什么？换一身罢。”
就在这时，枝须自外面进来，行色匆匆跑进来：“娘子，花府来人请娘子过去，说是昭章公主来了，要见娘子。”
金銮诧异道：“昭章公主？”
这位公主乃是王皇后所出，因年岁与她相差甚远不曾见过几回，但她一向以性子高傲，喜好难测闻名。
打记事起，昭章公主已出宫嫁人，其驸马正是杨氏的嫡子。
随着王杨日渐交恶，昭章公主甚少出现人前，倒如同王皇后般静修佛法，连年岁小些的长阳都跟她没什么交情，为何她会现身此地，还点名要见自己？
枝须猜测道：“娘子，会不会是王奉节跟公主告状了？
前些天咱们打了他，这个小人就把公主请来，找咱们去花府……”她越说越觉得这理由讲得通，当即便要跑走。
“奴去告诉郎君，叫郎君过来评评理！”
“站住。”金銮赶紧叫住她。
叫周经允来帮她？才不要呢。
她宁愿受公主刁难，也不要将把柄送到周经允手上。他们现在僵持着呐，她若先派下人说话，岂不是向他低头求和？
服软一回，日后他更不必顾忌，还怎会把甄氏放在眼里。
金銮道：“我打王奉节是他有错在先，公主就能是非不分颠倒黑白？
何况我们甄氏和王氏同气连枝，她一个嫁到杨家的外人，怎好意思治我的罪。”
她抚一抚沾湿的衣裳，镇定下来：“没什么好怕的，更衣梳妆，且去会会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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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衙之中，案牍堆满书简，周经允在其中埋头勾画着。
时序将要入冬，他需提前将宁州一年内堆积的庶务处理好，上交到京中，这不单是为年底述职准备，更是为他下一年的调任升迁铺路。
不过，如此未雨绸缪到底有些过早了。
这几日里，他令府役将案子都呈上来，点灯熬油日夜不休，使得下面一众混日子的官差心惊胆战，到下值也不敢先走。
不是说周府君是走后门的关系户？不是说府君娘子来了宁州？为何府君不去多攀攀关系，反而变本加厉地勤勉伏案？
他们私下无声传着纸条，猜测府君大概是很厌恶娘子吧，娘子一来，连后宅都不入了，就差睡在官衙里。
唔……很有道理。
听说那甄娘子是一位脾气很大的泼辣女子呢，府君定是觉得与甄娘子相处，不如同公文呆着舒心……
如此看来，走后门攀关系确是下下之选，府君这样的才学之士被逼到不敢回房睡觉，真乃令人扼腕叹息！
他们这些下属被逼得不敢回家也十分无辜可怜！
青简步入公堂时，外间乱传的纸张被人一收。
那些干熬时辰的官员皆眼巴巴瞅他走过，期望他能带来诸如甄娘子呆够了要回京、甄娘子无聊了要出远门、甄娘子……反正是一定要府君别再办公，他们好赶紧下值。
青简顶着这些复杂的目光，快步穿过外堂，推开府君书房门。
轻手打开阖上，走过去道：“府君，昭章公主来了。”
周经允回道：“叫王司马过去就是。”
青简听出他话里的不耐，忙说出隐情：“公主不是找王司马，她派人说是请娘子去花府，府君……要不要叫人去看看？”
周经允手微微停住：“后面有人来？”
青简犹豫道：“娘子没叫人来，好像只带雁绪和枝须姑娘过去了。”
周经允沉下脸，冷道：“她既没来说你何必着急，赶去讨人嫌吗？王甄一体，公主找她又怎会为难，不定要传什么消息，你以为会准你听。”
青简默默听他骂完，擦擦额头的汗。
此事可谓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这汇报娘子消息的活，明明是府君之前的吩咐，他虽觉得娘子很亲切，但也晓得头顶上司是谁，根本没胆子违逆府君的，此刻真是无计可辨。
周经允自然知道青简压根没做错什么。
但这些天来，许多积压的怨言堵在他心口，他根本压不住火，此时谁凑过来结果都是一样。
笔啪嗒一声扔进笔洗，在摊开的书册上溅出一道墨痕。
“出去。”他捏着眉心，低声道：“不必让人跟。”
片刻后，屋内只余他一人独坐。
周经允缓缓自暗盒中取出一枚印章，笨重石头上，刻着一只粗糙的篆字。
他定定凝望着，耳边又浮现出那天金銮呢喃的呓语。
她口齿含糊喊出的名字，恍如惊雷劈下，将他定在原地。惊愕中他没听真切，但开头那个“李”的音却清晰无比。
不久前，在邠阳的争执浮上脑海，那日，李术与他俱在堂中，不是他还有谁……
印章重重压在他手心，硌着骨节，他的手用力紧握，有些发抖。
虽早有猜测，可亲耳听到妻子叫出别人的名字，明明白白告诉他，他的妻不仅是与外人交往过密，而且是真的犯下了不可饶恕之事。
没有任何丈夫可以当作无事发生。
他后悔了。
他太愚蠢了。一直以来，他以为对金銮百般忍让，以为顺着她能讨得她的欢心，他错得离谱！
像金銮这样爱慕权势虚荣、冲动蛮横、从不考虑后果只图享乐的人，什么时候会悔改呢？
只有将血淋淋的现实摆在她面前，让她看清楚了自己没人是真心，她害怕了，才会安分。
才会明白她已经不是甄氏，而是他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