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去张婆子跟前哭了一场。蹲在台阶底下，抱着张婆子的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颠三倒四说别打死我我听话我再也不敢了。张婆子嫌她脏，踢了两脚没踢开，最后甩了句行了行了，去把后院那口枯井淘了，别在这儿碍眼。
苏无衣爬起来，抹着眼泪走了。走出三步，眼泪收了。张婆子没看她。
第二件，她去淘枯井。井在后院最深处，靠近府墙的角落，废弃了五六年，井口用青石板压着。她把石板掀开，蹲在井沿上往下看，井壁的青苔已经干成了黑褐色，但井底深处有一块地方颜色不对，偏黄，是最近翻动过的新土。她把绳子拴在腰上，顺下去。井底果然有新挖的痕迹。一个巴掌大的凹坑，像是有人藏了什么东西又取走了。凹坑里留着一片指甲盖大小的布片，靛蓝色的，质地细密，跟府里下人的粗布衣裳不一样。
她把布片收进袖口，爬上井，石板原样盖回去。
第三件，她去了前院柴房。白天柴房没人。昨天她躺过的那个角落，稻草上还有暗红色的血迹。她蹲下去翻稻草，翻了三层之后，在靠近墙根的位置摸到一根簪子。铁的，没纹路，簪头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攥在手心里反复摩挲了很多年。簪杆上刻着极小的两个字。凑近柴房门缝的光才看清。阿陆。
跟领口布条上的字对上了。
她把簪子塞进袖口。从柴房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后院下人们开始准备晚膳。苏无衣被叫去择菜，蹲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一根一根把荠菜的老根掐掉。她耳朵听着灶房里的动静。哑婆咿咿呀呀跟人比划，隔墙有人传话说前头又打碎了东西，三公子摔了博古架上一只汝窑的瓶。说三公子今天脾气格外大，从早上那位王府来的客走了之后就没消停过，手底下两个小厮挨了板子。
苏无衣掐断一根荠菜根。嘴角也没动。
天擦黑的时候她回了那间堆谷壳的屋子。关上门，把袖口里两样东西摆在地上。铁簪。靛蓝布片。又从领口拆下那根绣了字的布条。三样东西摆成一排，在她面前的月光底下泛着旧的、没被人注意过的光。
阿陆。是个名字。
原身阿丑被卖进府的时候八岁。八岁之前的事，原身记忆里是空白的，除了几幕碎得拼不起来的画面：一个女人的背影，药炉子上咕嘟咕嘟的黑汤，屋外头有人喊。那个女人身上穿的衣裳，就是靛蓝色的。
她拿起那根铁簪，翻转过来，借着月光看簪杆上那两个字底下的东西。极浅的划痕，像指甲抠出来的。她眯着眼辨认了十几次，认出来，是一条蛇。蛇头咬着尾巴。
又是蛇环。
她闭上眼，把簪子攥进掌心。指环贴着她的无名指，似乎又紧了一分。但她现在不在意这个。她在意的是：八岁之前，阿丑被拐入府之前，她不是叫阿丑的。她有名字。阿陆。或者姓陆。那个女人是她的母亲，穿着靛蓝衣裳，逃命的时候手里攥着这根簪子，最后簪子被藏进了阿丑的衣裳里。
然后阿丑被卖了。母亲不见了。簪子落在了柴房。
苏无衣睁开眼。她把三样东西重新收好，站起来，推门出了屋子。
后角门的铜锁跟昨天一样松。她退出去的时候多留了一个心眼，在门缝里塞了一根枯草杆。如果有人在她之前开过这门，草杆会断。
然后她往城南走。但没有直接去米行。她拐去了一条岔路，绕了两个弯，确认身后无人之后才转上通往城外的土路。
乱葬岗今夜没有月亮。
乌云密布，伸手不见五指。苏无衣摸黑走上土坡的时候，脚底下踩到的全是松散的东西。枯骨、碎瓦、还有湿漉漉的落叶。她白天在脑子里画了地图，记得自己昨夜躺过的那段土沟，在坡东侧第三棵枯槐树底下。
她摸过去，摸到了那棵枯槐，摸到了土沟的沿。然后她蹲下来，双手探进昨夜自己躺过的那处泥地。
泥是软的。她的体温把那一小片地方捂化了冻。她用手往下刨，两寸，三寸。指尖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
她抠出来。
是个巴掌大的木匣。匣子外头用油布裹了三层，拆开油布，木匣的盖子上刻着蛇环。跟指环内侧。跟铁簪上的划痕。一模一样。
她屏住呼吸，把匣盖掀开一条缝。
一股奇异的腥甜扑鼻而来。指环在无名指上猛地一缩，紧得她指尖发白。匣子里面铺着一层黑色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三样东西。一枚断成两截的玉佩。半张烧剩的纸，上面写着两行字。还有一小块皮肤。人皮。巴掌大小，上头用墨刺着一幅图。
她把匣子合上。塞进怀里。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不是因为体力。是因为那半张纸上写的两行字，她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清楚了。
第一行是：毒宗圣女携女南逃，令牌失于安国府。
第二行是：锁灵散入府三年，府中修士根基已坏七成。速报。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符号。蛇环。
远处野狗又吠了一声。苏无衣把怀里的木匣按紧，转头往城门方向走。今夜巡城的兵换了班，她有半个时辰的空档。
但走出去不到百步，她停住了。
前面土坡底下站着一个人。矮的。佝偻的。手里提着一盏没点亮的纸灯笼。
哑仆老赵。
他站在夜色里，一动不动，像一截被遗忘在乱葬岗上的枯树桩。风掀动他灰扑扑的衣角。苏无衣没有动。她左手慢慢探向怀里，按住那个木匣。右手空闲着，指节微弯，这是前世近身格斗的起手式。
老赵抬起脸。
那双眼睛。苏无衣之前在柴房见过一次，那一次她觉得这人目光偶尔锐利。现在她确认了。那一丝锐利不是偶尔。是一直压着的。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两个气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但苏无衣的耳朵识别了。
他说的不是哑巴的咿呀。他说的是两个完整的字。
快跑。
话音未落，他身后那片黑暗里亮起了十几支火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