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是在入冬之后做的决定。
那天早上他起来,膝盖疼得站不住,扶着床沿坐了好一会儿。屋里冷,炉子还没生,他裹着那件旧棉袄去捅炉子,捅了半天,火没上来,倒呛了一屋子烟。他蹲在地上咳,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咳完了,他坐在地上没起来。
水泥地凉,凉气从裤子渗进去,膝盖更疼了。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个炉子,看着炉子上面那层烟灰,看着灶台旁边搁着的那把凉水壶。水壶是空的。他昨天忘了烧水。
他忽然想起一大妈在的时候。那时候炉子从来不灭,水壶里永远有热水,灶台上永远搁着一碗盖着的饭。他那时候没觉得什么,现在知道了,那个屋里以前有个人在过日子,现在只有他在等日子。
那天上午,他去找了闫阜贵。
闫阜贵蹲在影壁旁边修椅子,看见易中海过来,把锤子搁下来。易中海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蹲——他膝盖疼,蹲不下去。
“老闫,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
“现在卖房子,怎么个卖法?”
闫阜贵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立刻接话,把锤子从地上捡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要卖房?”
“嗯。”
“卖哪儿的?”
“就这两间。”
闫阜贵把锤子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搁在锤子把上。他没有急着问下一句,而是先往院子里扫了一眼——中院里没人,三大妈家的门帘子垂着,贾家那边窗户关着。
“你想好了?”
“想好了。”
“秦淮茹知道吗?”
易中海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闫阜贵看着他,手里的锤子又转了一圈。
“你打算瞒着她?”
“嗯。”
闫阜贵把锤子拿起来,在椅子腿上敲了两下。钉子进去了,他又敲了两下。
“老易,这院里的事,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她天天从你门口过,你那屋进出个人她都能看见。”
“所以得快点,我给你钱。”
闫阜贵把锤子搁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想了一会儿。
“现在政策是放开了,私房可以买卖。但得办手续,得去房管所过户。你要是急,我帮你找人。我有个老同事,以前在房管所干过,现在退休了,专门帮人跑这个。”
“靠得住吗?”
“靠得住。姓赵,跟我几十年的交情。他嘴严,不会往外说。”
“行。你帮我问问。”
闫阜贵点了点头,把锤子拿起来,又敲了两下。
“老易,你卖了房,去哪儿住?”
易中海站在影壁旁边,两只手揣在袖子里。晨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褶子照得清清楚楚。
“我打算去养老院。”
闫阜贵有些惊讶。他把锤子举起来,又落下去,砸在椅子腿上。钉子进去了。
“行。我帮你问。但你得想好了——秦淮茹要是知道了,不会让你安生走的。”
“我知道。”
那天下午,秦淮茹来了。
她拎着一兜子白菜,跟往常一样进了门,跟往常一样坐在他对面那把椅子上。易中海靠在藤椅背上,腿上搭着那条旧毯子,看着她。
“一大爷,我来看看您。”
几乎每隔两天秦淮如都会来易中海家看看,生怕易中海跑了似的。
“嗯。”易中海也习惯了,要是换做以前,他巴不得自己的养老人每天都来看看他,那代表孝顺,他没找错人,当然,前提是没有秦淮如这恶狼般的眼神。
易中海能感觉到,秦淮如看他家的眼神就跟看自己家一样,这是把他家当成贾家的东西了,现在的秦淮如怕不希望他直接噶了。
“这两天冷,您炉子生了吗?”
“生了。”
秦淮茹把白菜搁在桌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打量了他一眼。
“一大爷,您脸色不太好。”
“老了。”
秦淮茹没有接话。她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一大爷,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说个事。”
“什么事?”
“棒梗的事。”秦淮茹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他现在没工作,天天在外头晃。我想着,您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他问问?”
易中海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我认识的人多?”
“是啊,您以前在厂里……”
“我以前在厂里认识的人,退休的退休,走的走。剩下的那几个,人家一听是贾家那个孩子,都摇头。这事我前两年就给你问过了。”
秦淮茹的笑顿了一下。
“那……您再想想办法?”
“没办法。”
秦淮茹坐在那儿,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她看了易中海一会儿,把白菜往他那边推了推。
“一大爷,您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易中海的手在毯子下面攥了一下。
“没有。”
“哦,那行。您要是有什么事,跟我说一声。”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一大爷,您一个人住这么大间屋,怪冷清的。我这两天多过来看看您。”
易中海抬起头来,看着她。
“不用。”
“街里街坊的,应该的。”
她掀开门帘子走了。帘子落下来,在门框上晃了两下。
易中海坐在藤椅上,看着秦淮如离去,这目的也太明显了,当初真是瞎了眼啊,认为秦淮如好拿捏。
那天晚上,易中海去找了闫阜贵,催他快点,多给钱。
“行。”闫阜贵回答。
“老易,你卖了房,真去养老院?”
“嗯。”
闫阜贵嚼着菜,嚼了一会儿。
“哪儿的养老院?”
“还没找。先把房卖了再说。”
闫阜贵把筷子搁下来,看着易中海。
“你要是不嫌弃,我帮你问问。我有个老同事的媳妇在街道办的养老院干过,听说那边条件还行,一个月交钱,管吃管住。”
“行。”
那天晚上易中海回去之后,躺在床上没有睡着。他翻来覆去,膝盖疼,腰也疼。他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老槐树枝丫刮在墙上的声音,听着隔壁贾家那边传来棒梗回来的脚步声。
他闭上眼睛,想着一大妈,又后悔了起来,早知道当初就该听她的,趁早抱养一个,也不至于到了现在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