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岭关的灯还没看不见,路边的草就先动了。
风已经小了,右侧坡上的枯草却接连向两边倒,像有东西贴着地面跑。温砾拖着旧车,刚想回头看,林川便抬起前足,示意他别停在坡上。
小一伏在前方湿石上,送回六处新鲜气味。左边两处,右边三处,最远的一处在前方岩台上。林川沿着气味追过去,透过草尖看见一截深灰色脊背。
比前几天来咬车的那几只大了一圈,体长近三米,肩部肌肉绷得很高。它站在岩台边缘,没有急着下来,低头嗅了嗅路面。
“又是那群?”罗超问。
“同一种。六只,领头的3巅峰。”
温砾拉绳的右肢一僵:“前头还有一段下坡。我的车刹不住急弯。”
赵海早把路线册摊开了:“两百米外有块石坪,后面靠山,岔路少。先到那儿。”
“走。”林川说,“罗超别跑,温砾跟稳了。右侧有动静也别自己转向。”
罗超把牵引索往肩甲上收紧,稳稳拉着车往前走。温砾的旧轮架一高一低地响,林川就贴着它左侧,留出能扶车的距离。
草里的猎手跟得很耐心。几次有灰影露出半边头,又迅速缩回去。林川故意不去赶它们,只把脚步放慢,注意着前车的轮子有没有压进松石。
温砾几次想加速,右侧旧伤一疼,又不得不放缓。他的九名乘客刚在断线谷受过一场惊吓,车厢里谁都没出声,只有一只幼小的湿栖玩家隔着保湿膜,紧紧盯着车轮留下的泥痕。
到了石坪,他让两辆车倒着贴向岩壁,中间隔出一道能供人爬过的空隙。四名不能久离水的乘客挪到温砾车厢最里层,受伤的2层玩家留在单独的保湿囊里。赵海负责自己车上的水区,把通气管转到岩壁一侧,扣紧观察膜,又检查了一遍逃生软门。
“温砾,你带着能活动的人待在车后。”他喊,“谁都别往坡上跑。听见三下敲车,就从右侧软门出来。”
“为什么是三下?”温砾问。
“我刚才定的!”
陈牧爬上半人高的岩阶,挑了个能看清两侧草坡的位置。林川让小一守在左边高石上,离车不过几十米,发现动静就传方向;运输单位把两块备用矿化板拖到车头,和温砾一起卡进地上的石槽。板面向外倾斜,留出朝空地卸力的角度。
罗超看了一眼:“挡得住3巅峰?”
“挡不住。能让它撞偏就够了。”林川试了试固定扣,“别站在板子后头。”
“那我守哪儿?”
“车头。它们要过你,就得先撞你。”
罗超活动两下前足,满意地蹲了下去。
赵海把几只备用水囊塞进内侧槽位,自己却没缩进去。他守着敲击片,试着敲了三下,温砾从隔壁车壳回了同样的声音。等两车都确认听得清,赵海才关上最外层的膜。
“真出事,先护着水囊。”他对里面的小鱼说。
小鱼缩在叶片下,点了点头。
暮色很快压到岩壁下面。枯草间传来一阵轻轻的摩擦声,左前方那只3高位终于露了头。它先走了两步,突然压低身体,朝车头扑来。
罗超一直没动,直到巨颚近到十米,才蹬地迎上去。
两具身体撞得石坪一震。裂齿兽本想借速度从侧面擦过去,却被罗超厚重的肩甲顶得整个翻向外侧,背脊砸在碎石上,滚出几米。它翻身想跑,罗超已经追上半步,一脚把它重新逼回草边。
“就这点力气?”
右侧草丛同时炸开两道灰影。
它们没有去救同伴,径直扑向甲壳车柔软的侧壁。小一的方向标记刚跳出来,林川已从岩阶边冲下,六足沿着斜面连踩三下,从第一头猎手侧后方切入。
前足扣住颈甲,电流沿接缝送进去。猎手前肢突然失力,林川扭身把它往旁边一甩,正撞上第二头张开的巨颚。
两只滚成一团,甲壳摩擦石头,发出刺耳的刮响。林川没有停下补刀。右侧第三只正趁乱从低处钻来,腹部几乎贴着地面,直奔两辆车之间的空隙。
林川落地后中足一横,卡住它探过来的前肢,再借它前冲的势头往地上一压。裂齿兽撞得下颌磕进碎石,猛地挣扎,颈侧却又挨了一下短促放电,几条腿顿时乱了节奏。
温砾在车后听得心惊,死死扶着车壁,不让乘客挤到观察口。里面一只小鱼哭着问是不是车翻了,他刚想回答,陈牧的提醒已经从上面传来。
“左边还有一只!别开软门!”
一条灰影掠过石壁低处,扑向温砾的旧车。陈牧猛地扯落预先挂好的柔性防护帘。那东西撞在帘外的矿化边框上,爪子撕出长长一道白痕。温砾趁它被绊住,将旧车机械转向索往里一收,让破损的轮架避开了咬来的口器。
它没有纠缠,转头钻回草里。
林川抬头时,最前方的高岩上已经出现那头最大的裂齿兽。
深灰短毛沿背脊竖起,几乎看不见多余的动作。它踩着一块突出的岩石,四条主要运动肢同时蓄力,猛地扑向林川身后的水槽。
“上面!”陈牧喊。
林川距离太远。刚才压在足下的猎手还想抱住他一条中足,他甩开对方,却赶不上巨兽落地。
尖锐的口器带着劲风压下来。
咔嚓!
斜放在车前的矿化板被撞得裂开,固定扣一个接一个崩断。猎手的前半截身体被板面带偏,原本冲着水槽的巨颚擦过车顶,砸在旁边空地上,撞出一道长沟。
赵海被震得抱紧石头,水一下涌到隔膜上:“车顶!车顶是不是坏了?”
“没有!”陈牧在上面喊,“别往外看!”
裂齿兽刚抬头,罗超已经冲到近前,结结实实撞上它的肩部。
两头3巅峰在碎石上滚成一团。罗超的厚甲扛住了第一记抓击,侧边却被划开一道长口。他疼得嘶了一声,反而咬住对方肩甲往外拖,强行将战场拉离车头。
“总算来了个像样的!”
猎手的后肢弹性极强,连续几次借地面弹开,想甩脱罗超。罗超力量占优,转身却慢,每次快要按住,对方都能从侧面挣出去,甲片被爪尖刮得啪啪作响。
林川把那只3中位压到失去反扑能力,立即转身支援。
他没有从正面冲。裂齿兽正躲罗超的咬合,左后肢落足稍慢,林川抓着这半步空当切进去,第一次前足落了空,爪尖只划下一撮灰毛。
对方警觉地偏头,眼看就要往高坡跳。林川中足蹬住一块突岩,第二次靠近,终于扣住侧肢的连接处。电流一闪,猎手整条腿抽了一下,罗超趁机顶住它的肩背,把它压向石槽。
裂齿兽用力挣开,还是被两人拖得失了平衡。林川扯开一片颈侧软甲,罗超的巨颚则咬住它肩后的厚甲边缘。灰毛下溅出一片暗红,巨兽挣扎的力道逐渐减弱。
它猛地发出一阵急促的低鸣。
林川立即看向两边。先前被撞翻的几只裂齿兽正拖着伤足后撤,左坡那只也从草里退开。罗超嘴下的3巅峰奋力一挣,丢下一小块破甲,借着岩面的反弹冲向树丛。
“追啊!”罗超立刻要扑。
林川挡住他的去路:“先看车。”
“它都快站不稳了!”
“温砾那边还有九个人。”
罗超回头。两辆车仍紧贴着岩壁,赵海在观察口里探出半个身子,正在和陈牧一起检查通气管。温砾挨个清点乘客,报出所有人都在、没有新伤。那只受伤的2层玩家也终于从保湿袋里抬了抬头。
罗超甩掉牙上的灰毛,没再追。
等到草坡彻底安静,林川才回到车边。两块矿化板裂了一块,另一块被撞得扭曲,右侧支架的固定扣也损坏了两个。车体还稳,水没有漏,通气口也能正常工作。
赵海沿着那块破板爬了三圈,翻开账本,把损坏的地方一项项标出来。
罗超靠在岩边,喘得甲壳一鼓一鼓,还在笑:“六只!咱俩把六只都赶跑了!”
“嗯。”林川掰下断裂的固定扣,“你侧甲也得补。”
“那点伤算什么。”
赵海终于从账本里抬头:“我有个问题。”
罗超心情很好:“问!”
“这块板子谁赔?”
罗超的笑僵在脸上:“你就不能先夸我们打得好?”
赵海朝草坡看了一眼,又看着车里安稳下来的九名乘客,认真点头。
“打得好。”
罗超刚张嘴,赵海便把账本推到了他面前。
“现在谈赔偿!”